宁中则迎着层叠劲浪,挺剑而进。
又一重力道撞上剑锋,震得她虎口迸裂,鲜血沿着剑柄淌下。
她却连看也不看。
目光扫过河上横陈的尸身,再落到船头那人身上,眉宇间反倒扬起一股凛然豪气。
“贾大人,还有我华山宁中则!”
清叱声中,她掌中剑势陡变。
不守,不避。
周身真气尽数贯入长剑,散乱的剑光骤然收束。
只余一道锋芒,决然向前。
华山船上,有弟子失声叫道:“无双无对,宁氏一剑!”
这是宁中则早年自创的绝招。
一剑既出,便将生死置之度外。
华山上下,谁都知道这一剑的分量。
剑光如白虹贯日,竟从重重劲浪间硬生生穿出,直取贾瑞咽喉。
贾瑞眼中掠过一丝讶色。
这位华山派的美妇,倒真有几分宁折不弯的风骨。
只是这一剑勇则勇矣。
但强穿琴箫劲浪之后,剑上真气已所剩无几。
她能冲到这里,全凭一口气撑着,实已是强弩之末。
只消再拨一弦,便能轻轻取她性命。
贾瑞心念微转,右掌忽然一落,按住琴弦。
琴声戛然而止。
竹帘后的箫声却未停。
眼见宁中则一剑刺向贾瑞。
箫音陡然拔高,一缕细锐真劲脱声而出,斜掠宁中则颈侧。
纵然没了琴声相和,这一道箫劲,也绝非此刻的宁中则所能抵挡。
数丈外的华山船头,忽然响起一声急喝。
“手下留情!”
青衫一闪,岳不群已掠出船头,直扑乌篷船。
贾瑞眸光微凝。
好快的身法!
那一瞬间的转折腾挪,竟隐隐给他一种似曾相识之感。
只是岳不群来得再快,两船之间终究隔着数丈水面。
而那缕箫劲已逼至宁中则颈旁,激得她鬓边几缕乱发倏然扬起。
贾瑞眉头微皱,指尖蓦的一勾。
铮!
一道琴劲斜截而出,正撞上那缕箫音真劲。
两股力道相触,轻轻一震,随即四散。
几乎就在同时,贾瑞左手已离了琴弦,迎着逼到眼前的剑光探出。
天山折梅手!
五指一掠,避过剑锋,扣住宁中则手腕,顺势一拧一带。
宁中则只觉腕骨骤麻,掌中长剑再也握持不住,脱手斜飞出去。
铮的一声,钉入身旁船板,剑柄兀自颤动。
她惊怒之下,左掌急翻,拍向贾瑞肩头。
贾瑞指尖却已顺着她肩臂连拂两下。
兰花拂穴手。
宁中则半边身子陡然僵住,提起的真气也随之一滞。
前冲之势却收不住,整个人向船头扑来。
贾瑞伸手一托,随即按住她肩膀,将人稳稳按坐在身侧。
宁中则挣了一挣,竟动弹不得。
只能满脸俏红怒视着他。
竹帘后,传来一声轻咦。
那女子似没料到贾瑞竟会出手阻拦。
稍停片刻,又冷冷哼了一声。
箫声至此才彻底歇了。
便在这时,岳不群已然扑到。
他左手抓向宁中则肩头,右手食中二指并拢,直刺贾瑞眉心。
救人与攻敌,竟在同一瞬间。
这一刺只有两根手指,却快得近乎诡异。
不闻破风之声,也不见如何蓄势,指尖便已逼到近前。
贾瑞眉心微微一刺,仿佛已有一枚细针抵在那里。
竹帘后的女子又轻轻咦了一声。
这一次,声音中明显多了几分惊疑。
贾瑞神色不变,右手食指迎着那两根手指,轻轻一点。
嗤!
商阳剑气激射而出。
岳不群指尖一震,整条手臂随之发麻。
尚未抓住妻子肩头,身子已被这一道剑气震得向后抛起。
眼看就要跌出船外,他腰身忽然一折。
青衫飘动间,整个人竟如一片随风翻转的落叶。
轻轻卸去退势,足尖落在乌篷船首的窄沿上。
船身微晃。
他却已站稳。
宁中则看得一怔。
她与岳不群相处多年,从不曾见过他使出这样的身法,更不曾见过方才那一记迅疾诡异的指招。
满河寂然。
岸上数百江湖人,此刻竟无一人开口。
五岳剑派挟众而来,原本声势何等浩大。
如今死的死,伤的伤。
连宁中则这等成名多年的女侠,也被人当场夺剑生擒。
众人再看向船头那年轻男子时,眼中已只剩惊惧。
贾瑞却没有理会这些目光。
只瞥了一眼竹帘,又看向立在船首的岳不群。
方才那缕箫劲发出时,帘后女子的内息曾有一瞬紊乱,显然身怀伤势。
可饶是如此,出手仍有这般威力,可见绝非寻常人物。
至于眼前这位岳掌门,更是藏得够深。
岳不群缓缓将右手收回袖中。
转眼之间,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温文神色。
仿佛方才那一番疾攻急退,从未发生过。
他整了整衣袖,向贾瑞一揖。
“贾大人琴艺通神,岳某今日算是开了眼界。”
目光在宁中则身上略停。
他又道:“拙荆一时激于义愤,多有冒犯。还望大人看在岳某薄面上,高抬贵手。”
贾瑞尚未开口。
竹帘后的女子已冷冷问道:“岳掌门方才那一手,怕不是华山正宗的功夫吧?”
岳不群面不改色。
“尊驾好眼力。这是敝派一门冷僻功夫,岳某闲来琢磨了几年,不曾在人前显露,倒叫姑娘见笑了。”
他说得谦和,仿佛不过随口解释一件寻常事。
随即又转向贾瑞,略一沉吟。
“岳某另有一事,想提醒大人。”
“听闻嵩山左盟主,与朝中武安侯往来甚密。大人今日杀了嵩山这许多人,以左盟主的性子,只怕不会就此罢休。”
贾瑞唇边浮起一丝淡笑,没有接话。
岳不群见状,便将话说得更明白了些。
“今日之事,华山也有莽撞之处。大人若肯放了拙荆,岳某愿与大人、与西厂结为盟好。”
“往后江湖之上,守望相助,也省得被旁人借了刀去。”
贾瑞看了他片刻。
这位岳不群,算盘打得倒响。
点出左冷禅与那武安侯叶辰的关系,再以华山与西厂结盟作饵。
无非是要借自己的手,将嵩山派这块压在头上的大石搬开。
五岳此番折损不小,倘若左冷禅再倒了。
那五岳盟主的位子,岂不正好由他来争?
贾瑞正要说话,竹帘后却先传出一声冷哼。
“你可以走。”
那女子略停了一瞬,声音愈冷。
“你妻子,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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