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来了。”
我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轻得像呼吸。我的脑子在那一瞬间空白了。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无法控制的震动,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突然被人拨了一下。
女人看着我,沉默了两秒。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天然的、不容置疑的威严。“王先生,你认识我?”
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我说“你来了”。不是“您好”,不是“请问您是”。是“你来了”。这句话是对一个认识的人说的。我刚才那一瞬间,忘了自己是王建国。我忘了自己戴着假发,穿着二手西装,操着山西口音。我忘了自己是一个暴发户,一个土老帽,一个从未离开过红国的煤矿老板。我看见她的那一刻,所有的伪装都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从口子里漏出来的,是颜时序。
我的大脑在零点三秒内完成了修复。王建国的表情回来了,王建国的笑容回来了,王建国的山西口音也回来了。
“蓝国的菲利普女皇嘛!”我咧嘴笑了,露出一排牙齿,声音里带着一点讨好,一点谄媚,和一个暴发户见到大人物时该有的那种兴奋,“谁不认识!新闻上经常有女皇陛下您的消息。您比电视上还好看。”
我不知道自己笑得对不对,不知道自己说话的语气是不是太过了。但我知道一件事,我不能停,停下来就会被看穿。
菲利普女皇没有接话。她看着我,目光在我的脸上停留了很久。我感觉到那道目光像扫描仪一样从我的额头滑到下巴,从下巴滑到脖子。我站在那道目光里,一动不动,脸上的笑容保持着同样的弧度。
“王先生,”她终于开口了,“你去过蓝国吗?”
我的心跳又漏了一拍。不是“你认识我吗”,不是“我们见过吗”。是“你去过蓝国吗”。她不是随便问问的。她在确认一件事,她觉得我面善。我说不清自己是怎么知道的,也许是她的目光在扫过我的眉骨时停了一下,也许是她的眉头在某个瞬间微微皱了一下。她不是特工,但她是从小被训练如何观察人的君主。她的直觉比大多数特工都敏锐。
“没有没有,”我摆手,摆得很用力,像一个被问到了敏感问题的人该有的反应,“我一个小人物,怎么会去蓝国。我这辈子连省都没出过几次,更别提外国了。”
我的山西口音在“没有没有”这两个字上咬得很重,重到有点刻意。但我需要刻意。王建国是刻意的人,我的一切都是刻意的笑容、衣服、口音。刻意的伪装,反而比自然的表演更安全。
“王先生过谦了。”菲利普女皇走到圆桌旁,坐下来,端起那杯红酒,抿了一口。她的姿态很放松,但我知道她不放松。她的肩膀绷着,手指握杯的力度比正常人多了一分。“能看出鸡蛋大小无烧鸽血红价值的人,能让此地最大珠宝商吃瘪的人,能从此地最大灰色势力全须全尾回来的人,不可能是一个小人物。”
我的后背渗出一层薄汗。她什么都知道。郑金元的事,她知道。光头的事,她也知道。她来之前做过功课。不是随便逛逛,是带着情报来的。
“运气,都是运气。”我搓了搓手,脸上露出一种“您太抬举我了”的憨厚笑容,“我就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宝石,瞎猫碰上死耗子。郑总那事……是他自己非要赔我钱,我拦都拦不住。至于那些混混……”我顿了顿,好像在犹豫要不要说,“他们后来也没找我麻烦,可能是觉得我不值得。”
菲利普女皇看着我,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信了,是觉得有趣。
“王先生,我不管你是谁。”她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我只要你那颗红宝石。市场价一亿五千万,我出两倍。三亿。怎么样?”
我愣了一秒。三亿。不是一亿五千万,不是两亿。是三亿。她不是在买东西,是在宣示主权——这颗宝石我要了,不管你是什么人,不管你要不要卖。
我想说“不”。我想说我等拍卖会,想说我和别人约好了。但我说不出口。不是因为三亿太多,是因为我想走。我不想再待在这个包厢里,不想再被她的目光扫描,不想再回答她的问题。她的每一个问题都是一把刀,正在一点一点剥开我的伪装。我需要离开。
“行。”我说。
菲利普女皇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她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干脆。
“剑桥。”她朝身后叫了一声。
包厢的门打开了。剑桥走进来,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表情冷淡,手里拿着一只黑色的公文包。他走到菲利普女皇身边,微微躬身,然后转向我。
“王先生,宝石带来了吗?”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黑色的绒布盒子,放在桌上。剑桥打开盒子,那颗鸡蛋大小的无烧鸽血红在灯光下散发出红色的光芒,像一团被凝固在石头里的火焰。剑桥的手没有抖,但他的眼睛在那一刻变得很亮,那是专业人士看到珍品时的本能反应。
“陛下,我需要鉴定一下。”剑桥的声音很平。
“去吧。”
剑桥把盒子合上,放进公文包,转身走出了包厢。门关上了。
包厢里只剩下两个人。我站在门口,菲利普女皇坐在圆桌旁。灯光从她头顶照下来,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一下,一下,一下……
“王先生,你不坐吗?”
“站着就好,站着就好。”我搓了搓手。
菲利普女皇没有再说话。她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我看着她的侧脸,看着那枚银色的发簪,看着那几缕垂在耳侧的碎发。我想起了汉普顿宫的走廊,想起她穿着深红色睡袍走进我房间的那个夜晚,想起她在飞机坠毁前叫的那声“蓝芩”。我的手不自觉地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时间过得很慢。慢到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慢到我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慢到我能听见走廊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
我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一下……
我在等剑桥回来,等鉴定结束,等拿到钱,等离开这间包厢。然后消失在夜色里,消失在这座城市里,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里。
我不知道的是,剑桥此刻正站在走廊尽头的另一个房间里,面前是一张铺着白色绒布的长桌。那颗红宝石被放在桌中央,灯光从三个方向同时照射,把每一个切面都照得纤毫毕现。皇家首席鉴宝师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先生,头发全白了,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手里拿着一只十倍放大镜。他已经围着这颗宝石转了快一个小时了。
剑桥站在一旁,没有说话。他注意到老先生的手在发抖。不是拿不动放大镜,是激动。他做了五十年鉴定,见过无数红宝石,但从来没有这样过。
“老先生?”剑桥终于开口了。
老先生没有回答。他把放大镜放下,换了一个更高倍数的,又凑上去看了很久。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念什么古老的咒语。然后他直起身,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我要请陛下过来。”他说,声音沙哑。
“怎么了?宝石有问题?”
老先生没有回答。他双手捧起那颗红宝石,小心翼翼地放进盒子里,合上盖子。他的手还在抖,但抱盒子的姿势像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不是有问题。”他看着剑桥的眼睛,声音在发抖,“是……”
他没有说完。剑桥没有追问,转身走回包厢。
包厢的门被敲了三下。我的心跳又快了。
剑桥走进来,走到菲利普女皇身边,弯腰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菲利普女皇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站起来。
“王先生,请稍等。”
她跟着剑桥走出了包厢。我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看着那盏落地灯,看着那瓶已经空了一半的红酒,看着那杯口红印还没干的酒杯。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时间又变慢了。
大约过了一小时。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的。门开了,菲利普女皇走在前面,剑桥跟在后面,最后面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先生,穿着一身深色的中山装,手里捧着那个黑色的绒布盒子。老先生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激动。他的眼眶是红的。
他走到我面前,深深鞠了一躬。然后他直起身,转向菲利普女皇。
“陛下。”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颤抖。他把盒子放在圆桌上,打开盖子。那颗红宝石安静地躺在黑色的绒布上,灯光照在上面,发出深红色的光芒。
“这颗宝石,不是……”他没有说完。他的嘴唇在抖,手也在抖。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积蓄勇气。
“陛下,这颗不是红宝石。”
包厢里安静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颗宝石,看着老先生颤抖的手,看着菲利普女皇微微皱起的眉头。我不知道他要说什么。但我知道,从这一刻起,一切都变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