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隐倒也没往深处想,只是淡淡一笑。
回道:“本来我师父就比你师父高了一辈,清风见了我,也得叫师叔,你是他姐姐......这辈分,自然不能乱。”
令狐柔被他一句话噎得心口发堵,伸手就去揉他的脑袋。
恼怒道:“你想死?”
李隐偏过头,瞥见月光底下少女耳廓边一圈细软绒毛,心说这当真是个勾人的小妖精。
他懒得再纠缠辈分之事,抬手指向夜空那轮明月。
随口笑着说道:“祁连之巅,我师父一言开天——传说里,只有圣人才能口含天宪、言出法随。”
少年一句话,就把令狐柔所有念头堵了回去。
分明是告诉她:想跟我师父平起平坐,也得等你飞升,等你一朝立地成圣之后再说。
少女闻言,不禁想起祁连之巅的旧事......
虽然那日的惊天一战,她未能目睹,却在事后却听过无数遍转述,金无相一剑劈开天门的景象,想来便觉心潮翻涌。
想到这里,少女深吸一口气,两颊泛起一抹绯红,睫毛轻颤。
那可是圣人之举,绝非一般的飞升。
否则,当时各宗太上长老在惊雷之下灰飞烟灭,化作漫天红雪,独独只有那老头迈入了天门?
沉默片刻,她决定不再自取其辱。
寻思一番,不知怎的,令狐柔竟然摸出一壶酒,又摆出两只玉杯搁在石阶上,缓缓斟满两杯,自己端起来便喝,也不招呼李隐。
李隐一怔,端起一杯搁在唇边嗅了嗅,面露惊讶之色。
忍不住问道:“这是花月楼的秋露?”
“是又如何?你有钱吗?”
说完一杯下肚,少女指尖抹过唇角,像是一个大气的财主,也不跟少年计较酒钱几何?
少年会不会给她酒钱。
而是浅浅一笑:“春风喝光了,姐姐给了我一壶秋露,你尝尝?”
李隐捧着那杯秋露,一时间神思恍惚间,竟像是又回到了花月楼中。
喃喃自语道:“野有蔓草,零露漙兮......你怎么偏偏找到了我?还带了秋露,偏又赶上七月七日,你想做什么?”
“七月七有什么讲究?”
令狐柔又斟满一杯,举杯邀明月,像要用一杯灵酒醉倒天地,浅浅一笑:“不就是鹊桥会么,求而不得吗?”
“是,也不是。”
李隐仰头饮尽杯中露酒,眼神渐渐迷离,仿佛回到了去年的七夕。
心里一痛,却忍不住呢喃:“去年七月七,我还在瓜州渊湖边上,不知人间愁滋味……慕容雪拿一纸婚约诓我成亲,洞房之夜却以双修之名,吞了我的玄阴之力。”
这些话,令狐柔早从旁人口中听过只言片羽,可以说是半信半疑。
可此刻听少年亲口道出,依旧心头剧震。
她默默替他又满上一杯,心下却在想......玉女宫的圣女,心思该有多狠,才下得了手,害这样一个温润如玉的少年?
她曾在瓜州城外远远见过李隐,那时的少年刚从东海归来,眼底还带着未愈的伤痛,也透着对女人的厌憎。
难怪当时,他怎么也不肯搭理自己。
“她怎么下得了手?”
令狐柔冷笑一声,指向山下,面带怒意说道:“慕容雪现在就在迎宾楼里。”
“那又如何?”
李隐又饮一口秋露,舌尖品出苦涩,嘴角却漫起冷冽的杀气。
秋风所过,万物凋敝,也不过如此。
想了想,他接着说下去:“后来,我跟师父离了瓜州,去了青云观。”
说着,他朝深山某处一抬下巴,笑意更苦。
断断续续说道:“文青玉也骗我去灵泉淬体,也用双修之名,吞了我的纯阳之力与先天道体。”
“为了躲开这些麻烦,师父带我去了开元寺......死过两回之后,我才好不容易觉醒五行圣体。”
“然后呢?”令狐柔听得彻底怔住。
因为她从少年眼中读不出丝毫怨怼,连愤怒都淡得几乎不见,只剩一抹漠然,像是见惯了千年的老妖。
“然后?”
李隐深吸一口气,苦笑道:“就在五行灵气快要爆裂的关头,又被师妹上官若兰替我吞噬了所有灵力......从此,我变回一个凡人。”
“咔嚓!”
令狐柔手中玉杯骤然碎裂成八瓣。
一刹那,少女扭头盯着眼前这个怪物一样的少年,半晌无言。
若非亲耳听李隐徐徐道来,换作旁人,就算找死她,也绝不敢相信......只不过短短一个月内,李隐竟接连被三位未婚妻夺走修为与圣体。
说到这里,李隐笑了,仰头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长啸一声:“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从此以后,我再不会信世间任何一个女人!”
令狐柔默默替他添酒,伸手抚了抚少年的脸颊。
原以为自己已够命苦,没想到眼前这家伙更甚。她忍不住问:“你恨她们么?要不要我替你出这口气?”
“恨?”
李隐又灌了一口秋露,这回终于品出青柿的涩意。
却在抬头望月的一瞬间,摇摇头笑道:“你太高看她们了。我离开瓜州、踏入南疆那刻起,眼里便再无过往。”
“为什么?”
令狐柔冷笑着追问:“难不成还想着回头,跟她们再续前缘?”
“你想多了。”
李隐不知不觉中,喜欢的喝酒,一时间也不知灌了多少杯,这可是秋露啊,一百两银子一杯的灵酒,不能辜负了。
想想,拍了拍身下的青石:“连那个想拿我当炉鼎的天残老头,我都能放下,她们于我不过昨日黄花。我要去更远的地方......我师父可是圣人。”
“有志气!”
令狐柔抱着酒壶灌了一大口,笑道:“没错,书痴踏破虚空那一刻,便不再是书痴,是书圣了!”
李隐笑而不语。
说来也怪,他本该见了令狐柔便跑......
天仙教主比皇甫秋月还难伺候——但他偏像忘了女人的仙剑听雨还在自己手里,也不怕她下一刻翻脸讨剑。
而此刻的令狐柔,声气温柔,吐气如兰.
倒不像对着仇人弟子,反像对着自家弟弟清风说话,言语间没有半分火气。
不知不觉,一壶秋露见了底。
李隐想到那些老老少少的女人,个个都打他主意,心下生出烦躁......
以前我可以忍,但从今往后,别指望我像从前那般惯着你们。
令狐柔晃了晃空壶,摇头:“没了。”
“没了就没了。”
李隐指了指脚下石阶,“这下面压着无数怨魂,石阶上还布着法阵。这些日子我劳心费力跟它们斗法,还要苦修,简直生不如死。”
“那一定很苦?”令狐柔仰头问。
“没什么苦不苦的。”
李隐笑道:“身安处,便是心安处。看起来我在替别人做苦力,又何尝不是在打磨自己的修为?我的剑法,还差一点就要炼成了。”
他本想说,身后那一千零一级石阶还未修缮完毕......
若再花上数月,将轮回之道刻入石阶之中,自己那式太玄剑法,大概就能小成。
奈何时不待人,他等得了,慕容缺等不了。
更何况青云观、玉女宫、天虚宫的女人都在算计自己!
呵呵,小爷我要走了,满世界周游去,让你们慢慢找去。
“你在修炼剑法?”
令狐柔一愣,脱口问道,“什么剑法?天残老头教你的?天仙教的?还是金无相的?”
“都不是。”
半壶秋露下肚,李隐已有几分醉意。他缓缓闭眼,抬手指向夜空那弯月牙,嘿嘿笑了起来。
声音渐渐低沉,神秘地回了一句:“告诉你一个秘密,那是我自悟的。”
“什么剑法?”
令狐柔心头一紧......清风在花月楼里,从她那块琢磨不透的玉佩中悟出剑法,已让她震惊不已。
若眼前少年也是自悟,岂不比清风更骇人?
李隐淡淡一笑:“一式涵盖天地人、过去现在未来的剑法……我还没完全悟透,仍在琢磨。”
“了不起。”
令狐柔知道少年并非吹嘘,她已在清风身上见过奇迹。
若眼前这家伙再做出什么惊天动地之举,似乎也没什么好奇怪的。毕竟年少轻狂,正是该创造奇迹的年纪。
她凝视纹丝不动的少年,轻声说道:“我想看一看。”
李隐摇头:“不能在这儿看,否则这三千石阶就毁了。”
少女眼含秋水,似懂非懂。
少年并指如剑,仿佛当真要一剑斩落天上那轮月牙。
这一夜,奇妙至极。两个似仇非仇的人,守着一壶秋露,就这么看尽了七月七那弯新月。
……
同一夜里,南宫知秋也做了一个梦。
梦里,青云观的文青玉跟在清风身后,一路撒娇,非要清风给她看灵剑飞仙,气得她一声怒吼,一拳轰出!
文青玉吓得转身就跑,一头钻进落笔峰那座云雾弥漫的大阵之中。
边跑边喊,像要把沉睡的李隐从山中揪出来。
少女呜咽着跑进阵里,却也不跑远,只拾级而上,蹲在十几级台阶上。
回头望她,又伸手指着脚下石阶,仿佛在说:有本事,你也冲进来!
南宫知秋气得“铮”一声拔出仙剑,猛然斩向阵前。
一刹那剑鸣声中,剑气冲天。
“轰隆!”
落笔峰大阵被她一剑劈开,无数青石滚滚而下,铺天盖地砸向她面门。
眼看三千石阶与无数碎石便要倾覆而下,她气极之下仰天怒吼:“那谁——你还不出来!”
就在此时,风里又响起一声清脆剑鸣!(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