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剑鸣,恍若古寺铜钟振荡,余韵在晨雾中层层荡开。
少女猛然一惊,睁开了双眼。
耳边犹有钟声回响,窗外却已传来叽叽喳喳的鸟鸣。
晨光从窗棂缝隙里穿过,落在她的被褥上,有一抹秋凉,却不惊人。
天亮了。
南宫知秋披衣起身,推开木窗。
山风裹着青草的气息扑面而来,远远望见迎宾楼前那株老槐树下,一个青衫身影正持剑而立。
清风手握灵剑飞仙,剑尖直指苍穹,也不知那样伫立了多久。
晨露打湿了他的肩头,发梢凝着细密的水珠,整个人像一尊被遗忘在风里的石像。
“真是一个呆子。”
南宫知秋捂着胸口低语。
昨夜梦里那一声惊呼犹在耳畔......
文青玉的声音那样真切,那样惶急......难道,李隐真的藏在落笔峰上?她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衣襟,心跳快了几拍。
就在这时,树下的人忽然转过身来。
清风望向迎宾楼的窗口,隔着晨雾与她对视片刻,忽然开口:“还有一刻钟,她们就要结盟了。”
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但字字清晰。
南宫知秋闻言一凛,脱口而出:“你说,李隐会不会突然出现?”
“不知道。”
清风摇摇头,却忍不住回头望向落笔峰。
那座山峰依旧笼罩在浓得化不开的云雾里,像一卷未及展开的浓墨山水。
他喃喃自语:“如果他真的在青云观……应该不会坐视不管吧?”
在清风想来,倘若被一帮女人惦记上,倘若自己正好在此,说什么也得现身。
哪怕只是站在三清殿前咳嗽一声,也非得把那三家仙门结盟之事搅黄了不可。他是这样想的,也觉得自己会这样做。
南宫知秋却不这样认为。
她想起梦里文青玉、慕容雪那得意扬扬的神情,想起她们并肩站在高台上俯视众人的样子,胸口便有一股郁气横亘。
她冷冷地喝道:“就算李隐不出现,我们俩还在这里……”
“就凭我们?”
清风吓了一跳,手里的剑差点没拿稳。
“你不会真的要冲上去吧?”他猛地想起师兄明珏,想起长老静一那张永远看不出喜怒的脸。
如果自己真的出手阻拦,掌门最后会不会降罪于他?
如果三仙门结盟失败,师兄回去之后,要如何面对天虚宫那帮长老们铁青的脸色?
两人各怀心思,站在晨风里患得患失。
就在这时,风中传来明珏的声音,清朗而急促:“师弟,立刻到三清殿前来!”
清风一惊,手中灵剑微颤:“这么快?”
南宫知秋幽幽回道:“不算快。有些人,早就等不及了。”
两人匆匆赶到三清殿前的广场时,才发现几乎所有人早已到场。文青玉、慕容雪,连天虚宫的明珏等人,尽数换上了崭新的衣裳。
玉玄真人一身月白道袍滚着银边,皇甫秋玉着玄色广袖长裙,静一则是青玉观特制的云纹法衣。
三女显然是一大早便梳妆打扮停当。
发髻上的玉簪步摇在晨光里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只等着吉时一到,焚香祭天。
只因清风与南宫知秋的出现,三女昨夜几乎整夜未眠。
她们连夜议定,几乎砍去了所有不必要的繁文缛节,只等辰时三刻一到,便当着天下人的面宣告三家仙门结盟之事。
如此仓促,如此急迫,倒像是在躲避什么。
当清风和南宫知秋尚在风中徐徐而来之时,三清殿前已经燃起了手臂粗的香烛。
青烟袅袅升腾,被山风扯成细长的白练。
青云观大长老素玉站在香案之后,手持黄绢祭文,朗声诵读。
女人的声音苍老而平稳,一字一句如钉子般敲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南宫知秋还未来得及回神,人群中的桑影和令狐柔已面面相觑......
为何青云阁的人还不出声阻止?
两人交换了一个焦灼的眼神,几乎要迈步而出,却见素玉的祭文已经念到了尾声。
那一刻,将是三仙门结盟礼成之时。
即便她二人此时出声阻止,怕也于事无补。
说来诡异,一切都在正常进行中。
文青玉嘴角噙着笑,慕容雪的眼底有光,连陈灵儿都攥紧了拳头,所有人都在盼着最后一刻的来临。
从此三家一体同气,算得上大离皇朝第一仙门了。
这样的念头像蜜糖一样,在每个人心头化开。
“好像不对吧!”
突然,清风望向正在念诵祭文的素玉,高声喝道。
他的声音在广场上撞开一圈涟漪,声若钟鸣:“天虚宫如此跟青玉观、玉女峰结盟,那么青云阁算什么?天音寺又算什么?”
清风的思绪简单而锐利。
他只想着二十年后与李隐的约定,想着那场还未到来的比试。
金无相在青云阁说的那番话他记得清清楚楚......那时天音寺的释玉音也在场,那才是三教最真实的意愿。
而今日这一幕,分明背弃了当日的初衷。
“没错!”
风声里,南宫知秋冷冷喝道。
少女的声音比清风更冷,像淬了霜的刀刃:“天虚宫这是要背弃青云阁和天音寺吗?”
“如果是,请静一长老亲口告诉我,我好立刻回转青云阁,如实禀报阁主与天音寺住持大师!”
两人这番话如惊雷落下,直接劈断了素玉长老正在诵读的祭文。
呜呜!
起风了,风从山上来。
不等素玉回过神来,一阵山风恍若无形之剑,自她面前拂过。
香案上燃烧正旺的香烛齐腰而断,断裂的香头滚落在地,青烟犹自袅袅,像是被一把看不见的灵剑整齐斩过!
素玉猛然一凛,抬头望向清风与南宫知秋,面上表情全无。
沉默了片刻,她发出一声冷笑:“这是天虚宫玉虚真人,跟皇甫宫主、青云观掌门共同做出的决定。不是你们想阻止,就能阻止的。”
玉玄真人静静地望着南宫知秋,一句话也没有说。
她只是站在那里,月白道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眼底沉静如古井。
皇甫秋玉嘴角动了动,像是不屑与两个晚辈交流一般,只淡淡吐出一个字:“继续。”
文青玉却忍不住惊呼出声:“南宫知秋,你想做什么?这里不是青云阁……”
慕容雪轻轻叹了一口气,没有附和任何人。
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越过三清殿的飞檐翘角,忧心忡忡地望向落笔峰。
整整一夜,她都没有合眼。
因为她有一种奇异的错觉......那个可恶的家伙,一直在落笔峰上看着她。
如青云之上的某人,如苍天俯视大地一般,冷冷地注视着眼前这一切。
一瞬间,广场上剑拔弩张。
无形的气流在人与人之间挤压、碰撞,眼看着一场不平等的冲突就要发生。
所有人都在这一瞬扭头望向风中的两人。
人群里的文白君忽然冷笑一声,低低地说:“我出一百两银子,赌这结盟黄了。”
直到清风开口、南宫知秋出声的那一刹那,他才终于明白为何姬无双没有来到此地。
原来青云阁的圣女便在此处,只是她不同意,天虚宫当真敢撕破脸皮与另外两家结盟?
想多了。
……
三千石阶之上,山风劲吹。
慕容缺拂袖如剑,隔着虚空轻轻一挥,便斩灭了三清殿前那几柱香烛。
老头默默地注视着清风和南宫知秋的方向,眼底有一丝玩味。
片刻后,他喃喃自语道:“今日之事,光凭他两人之力……怕是不成啊。”
“她们想做什么?”
半梦半醒之间,李隐依旧没有睁开眼睛。
这些日子,与其说他在石阶上入定,不如说他一直在悟剑......用全部的心神去触摸那把看不见的一剑。
直到这一刻,慕容缺忍不住唤醒了他。
李隐的嘴唇翕动着,喃喃自语如呓语:“驯乎玄,浑行无穷;阴阳相推,昼夜相测。剑非杀器,乃通天地之笔,画阴阳之规……”
这些日子,他夜测阴,昼观阳,想着升降相关、大贞乃通之法。
在这狭窄的石阶之上,一剑便可纵横天地。
于方寸之间并指若剑,恍若在掌心握住了天地方圆,像是要在虚空中画出首尾相连的圆满,如纸上落笔一般从容。
一阳乘统,万物资形。
不对。应该说,他身在三千石阶之上,一剑卷起漫天花瓣,却片叶不落。
每一片花瓣都被剑气托住,在空中旋转、停顿、又旋转,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弄着。
这一剑,有来自东海剑圣的剑胆。那一剑斩破沧溟的决绝与浩荡。
还有千年之前琴痴的琴心。弦上流淌的韵律与剑势的起伏悄然融合,剑即是琴,琴即是剑。
这是剑道与琴道的结合。
不对。
还有方寸之间藏天地!
那是佛门芥子藏须弥的意境。一粒微尘里有一整个世界,一刹那中有无穷岁月。
不知不觉中,他把这一抹禅意也化入了剑中。
剑胆。
琴心。
书魂。
刹那之间,三股意蕴在李隐身上同时涌出,如三朵并蒂莲花同时盛放。
看在慕容缺的眼里,却恍若三千石阶之上,骤现一轮光照天地的烈日!
那光芒从李隐的眉心溢出,从他并拢的指尖溢出,从他周身每一个毛孔里溢出来......白炽的、滚烫的、不容逼视的光。
而这一天,青云观上空阴霾密布,哪来的太阳?
慕容缺眼里的少年,一袭青衣被山风吹得向后翻飞。老头眯起眼睛,望着石阶上那个浑身浴光的身影,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惊异,有欣慰,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慨叹。
“好家伙”
老头响响自语道:“你这一剑,当真要照彻天地!”(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