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笑站在旁边，想起当年师父教她的第一批病例。
她忽然觉得，林长生从京城那个会议上带回来的，不止是一片别人不愿接手的试点地区。
这些年轻人，已经开始用自己的方式把根扎下去。
石坪镇的设备联网却出了问题。
下午三点，服务器连接中断，软件界面转了几圈，最后停在一片空白。
值班的杜海峰条件反射地去拍电脑。
梁文静却已经拿出纸质分诊表。
“先接诊，系统恢复再补录。”
周绍宽从青槐乡发来消息，问是不是全区域都断了。
赵广平一看，三家试点同时掉线。
叶知临立刻联系技术人员排查。
汤民裕却在工作群里说，这可能只是普通网络波动，建议各院暂缓对外提及。
林长生看了那条消息，没有回复。
他转身问梁文静。
“纸质表放在哪？”
“导诊台、急诊和药房各一份。”
“复录谁负责？”
“接诊医生先签纸面记录，恢复后由本人核对录入，不让行政人员猜。”
林长生点头。
这比一句系统很快会好，更有用。
晚上，网络恢复。
技术组初步认定，平台在一次版本更新后发生服务故障。
叶知临向各院发出书面说明，要求保留停机时间与受影响记录。
汤民裕看到故障说明，脸色难看。
原本准备展示给省里的试用报告，又多了一个需要如实列出的缺点。
同一时间，第三家试点安河县中医院发来消息。
他们的一名年轻医生发现，软件自动汇总的病例数量，比科室实际复诊人数多了十几人。
赵广平看着那条消息，缓缓放下手机。
“这不是网络波动能解释的了。”
第二天清晨，林长生赶到安河县。
罗院长已把两科主任叫齐，会议室的桌上摆满了病历打印件。
过去争得厉害的中医内科和针灸康复科，如今为一件事站到了一起。
数据不能乱。
一名患者接受联合诊疗，系统在统计中被算成了两名不同的有效服务对象。
复诊过程中有一次电话未接通，也被后台标为持续随访完成。
韩笑拿起一份，逐条核对。
这不是年轻医生病历写错了。
原始记录仍在，只是汇总规则把结果算得过于漂亮。
汤民裕赶到后，表示统计口径可以讨论。
“联合诊疗本来就是两科投入，为什么不能算两次服务？”
罗院长还没开口，林长生先问。
“你们对外写的是服务次数，还是患者人数？”
汤民裕翻开报告。
上面印的是受益患者人数。
他没有回答。
“电话没接通，算不算完成随访？”韩笑继续问。
“系统会保留拨打记录。”汤民裕说。
“拨打，不等于患者接到。”韩笑说。
针灸康复科主任把自己的签字记录推过去。
“我们好不容易学会把问题写在一份病历里，不能让统计把一个人拆成两个人。”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比吵架更有分量。
叶知临当天暂停了自动生成的成果报表。
他请独立技术人员与医院质控团队共同核查汇总规则，所有原始数据封存，不允许在后台直接覆盖旧结果。
汤民裕反对得很激烈。
“离省里评估只剩一个月，暂停报表，项目怎么交代？”
林长生看向他。
“真实交代。”
“您说得轻松，钱是公司出的。”
“病是患者得的。”
汤民裕脸色发白，转身走出会议室。
叶知临没有追。
他坐在桌边，看着连续三处出现的问题。
“我本来以为，最难的是让基层医院愿意用软件。”
林长生把一份病历合上。
“现在呢？”
“最难的是承认它会错，而且错了以后不能偷偷改成绩。”
林长生没夸他觉悟。
“先把已经错的找全。”
独立核查持续了四天。
失访统计、转诊数量、分级可信度，都被重新计算。
结果比初报差了一截。
然而药物过敏提示与重复检查提醒的表现，依旧有明确价值。
叶知临把两边数据放到同一份报告里。
不是全好，也不是全坏。
那份报告送到陈昭年手里时，他先看了问题页。
看完以后，他给林长生打电话。
“你们这次又把一份漂亮简报改得不好看。”
“好看能帮邱禾问出发电机吗？”
“不能。”陈昭年在电话里笑了笑。
他已经决定启动试点专项复核。
这不是为了把项目一棍子打死，而是要分清哪些功能能用，哪些还只能留在后台测试。
汤民裕得知消息，开始四处联系熟识的行业媒体。
网上很快出现一种说法。
清溪镇为保持专家话语权，故意打压智慧医疗，阻止基层医生获得技术支持。
赵广平看得火冒三丈。
“我们连试点都参加了，还叫阻止技术？”
林长生却先问叶知临，企业内部有没有保留数据修改记录。
叶知临沉默了几秒。
“有。”
“那就交给有权核查的人。”
“可能会查到公司自己。”
“本来就该查你们自己。”
叶知临挂掉电话，在办公室坐了很久。
夜里，他要求技术团队对项目数据仓进行完整备份。
汤民裕以商业机密为由阻拦。
叶知临当着法务与质控人员的面，收回了汤民裕对试点报告的单独编辑权限。
两人第一次在公司会议室里彻底吵翻。
“你知道一旦丢掉省级项目，公司多少人要失业吗？”汤民裕问。
“知道，”叶知临说，“但让医生拿错误提示看病，不是保住工作的办法。”
汤民裕盯着他，忽然冷笑。
“你以为林长生是真心帮你？”
叶知临没有争论林长生的人品。
他只把青槐乡两份真实病历放在桌上。
“这两个人如果照着提示回家，你准备让谁承担结果？”
汤民裕没有再看资料。
他拿起外套离开，关门声很重。
清溪镇这边并未因网上争论停诊。
林长生继续在长生堂看病，韩笑去试点医院指导纸质与电子并行记录，赵广平梳理各院授权与信息安全问题。
许嘉木则负责一道他起初觉得很无聊的工作。
把近期所有系统提示曾与医生判断不一致的病例，按最终结果分类。
他整理到第十七份，终于发现自己先前的想法不对。
有些软件提示并不算错，却太笼统。
有些医生判断也不完美，是在患者补充新的信息后才改过来的。
最危险的是某些信息缺失时，系统给出的语气仍然像答案。
“老师，”许嘉木拿着表来问，“能不能要求它直接写不知道？”
林长生看向他。
“你去问叶知临。”
许嘉木真去了。
叶知临听完，当场打开原型界面。
几天后，低可信度情况下的提示被修改。
不再显示绿色的低风险标签，而是明确提示关键信息不足，需要医生补问或进一步评估。
汤民裕听说以后，在离职前最后一次内部会议上讽刺。
“花这么多钱，做了个会说不知道的软件。”
叶知临回答。
“有时候这句最值钱。”
消息不知怎么传到了清溪镇。
赵广平看完，捂着肚子笑了半天。
“他这个软件，总算有点像咱们医院新来的医生了。”
许嘉木从门外路过，觉得院长在说自己。
“我现在知道得比以前多。”
“也更知道什么时候不知道。”韩笑说。
许嘉木想了想，点头。
“那确实。”
原以为专项复核会这样平稳推进，一场暴雨却提前考验了所有试点机构。
青槐乡连下两天雨，部分山路出现塌方。
周绍宽刚组织人手清点药品，诊室电话便响了。
山上的白水村，几户人家共用的一处临时工棚出了事。
有人头晕呕吐，有人扶着墙都站不稳。
来报信的人只说吃坏了东西。
村医却发现，同桌吃饭的人里，有人完全没事。
周绍宽立刻联系急救中心，同时请村医带所有人离开工棚，先到通风的安全位置。
医院网络再次断断续续。
明途医数页面打不开。
周绍宽把纸质灾害应急表拿出来，对邱禾说：“先按人分。”
邱禾问清现场情况，发现工棚附近同样有一台临时发电机。
与货运司机夫妻的经历太像，反而让她不敢直接下结论。
她要求村医同时留意其他危险因素，并让急救人员准备相应处置。（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