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家试点,定在青槐乡卫生院。
那里的院长周绍宽刚接手半年,诊室有四间,最远的村离卫生院要走两小时山路。
合作启动那天,林长生没有剪彩。
他让韩笑带着真正的门诊病历模板,先坐进青槐乡的诊室。
周绍宽站在门口,神情比迎检查组还紧张。
“林老师,我们院里条件一般。”
“先看病人。”
“电脑有两台旧的,可能跑得慢。”
“电脑慢,问话别慢。”
周绍宽怔了一下,笑了。
青槐乡第一个进来的患者,是位穿布鞋的中年妇女。
她说自己胃不舒服,想开一点助消化的药。
坐诊的年轻医生邱禾刚准备问吃饭情况,软件页面却先弹出一行提示。
低风险消化不良,建议常规调理。
邱禾没有点确认。
她注意到女人一只手一直按着右边衣襟,额角冒汗。
“疼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问。
“早晨。”
“现在比早晨重吗?”
“重了点,走上坡更难受。”
邱禾再问,女人已经不愿多说,只说家里还有活要做。
韩笑站在后面,没有出声。
邱禾继续查体,又问了几句伴随症状,随即叫停原本的开药流程。
她向周绍宽申请急诊评估与转诊联系。
软件界面仍停在低风险上。
女人不太乐意。
“我就是来拿点胃药,怎么还让我转院?”
邱禾把目前发现的风险讲清楚,没有夸大,也没有用软件的低风险来给自己壮胆。
患者最终接受进一步检查。
当天傍晚,县医院回传消息。
并非普通消化不良,患者需要接受相应专科处置,转诊及时。
周绍宽看着后台记录,额头出了汗。
“第一天就碰见这个?”
邱禾也紧张,握笔的手还没有完全放松。
韩笑拍了拍她的肩。
“先把你为什么停手写清楚。”
“系统那个低风险呢?”
“留着。”
汤民裕听说后,从省城打来电话。
他希望把这例暂时标记为资料不完整,不计入模型结果。
叶知临当着韩笑的面回答。
“确实资料不完整,系统仍然给了低风险,这就是要记录的问题。”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汤民裕说自己只是担心首报不好看。
“患者没按首报发病。”叶知临说。
林长生听见这件事时,正在给陈福安复诊。
老人走得比上个月稳,进门却先抱怨软件。
“它让我填病史,填到一半自己跳回去了。”
林长生看向赵广平。
“家里也在用?”
“社区给试点老人发了体验入口,没接咱们医院病历。”
“那就把用途写清,别让他以为在手机上填过,医院就不用问。”
陈福安把手机往桌上一放。
“你还是问我吧,手机没你耳朵好使。”
赵广平在旁边笑。
林长生先问身体,再让人把软件的问题反馈给项目组。
叶知临收到后,暂停了面向居民的体验入口。
他把原先准备上线的欢迎语删掉,改成尚未用于诊断的明确提示。
一周后,青槐乡出现第二例分歧。
一名三十二岁的货运司机来复诊,主诉头晕恶心。
系统根据既往胃病记录,提示胃肠症状复发可能较高。
邱禾却看见他和陪同妻子的脸色都不太好。
两人都说昨夜睡得沉,今早起来头疼。
妻子以为是陪丈夫熬夜熬的。
邱禾多问了几句,得知两人住在临时改装的货车休息箱内,夜里曾开过一台小型发电机。
她立即让两人到通风处休息,启动急救评估与转运联系。
屏幕上,两个不同患者仍被分别标记为低风险。
周绍宽没有等系统更新。
他联系急救中心,说明共同环境暴露史,要求进一步检查一氧化碳中毒可能。
夫妻俩听见这个病名,起初都不相信。
司机举起手里的指夹仪。
“我自己测的,血氧挺好。”
邱禾把仪器放下。
“这个数字不能排除你们现在担心的问题。”
相关医院随后确认,两人需要按相应中毒情况治疗与观察。
林长生赶到青槐乡时,人已经安全转出。
邱禾坐在诊桌旁,一直在反复看自己记下的发电机位置。
“要是没问到住哪儿,我可能真给他开胃药了。”
“你问到了。”林长生说。
“可我之前差点没问。”
“差点,也是该记的。”
她抬起头,愣了一下。
林长生拿过她的记录。
“把你怎么想到两人一起发病写下来,再写如果只有司机一个人来,你准备补问什么。”
邱禾拿起笔。
那天,明途医数的后台多了两条醒目的不一致记录。
汤民裕终于坐不住了。
他给叶知临发消息,要求把试点临床数据分成公开成果库和内部问题库。
叶知临看完,只回了一句。
“问题库也是项目数据。”
“你想拿两例个案,毁掉几千万的项目?”汤民裕打来电话。
“我想避免下一次不止两例。”
汤民裕挂了电话。
晚上,林长生在家里翻看陈重山留下的牧区医案。
纸上那道划掉的好转即愈,仍然十分醒目。
他把复制件与青槐乡的两份病历摆在一起。
时间不同,疾病不同,漏掉的东西却有相似之处。
都是眼前有一个容易接受的解释,于是后来出现的变化就差点被塞回那个解释里。
意识深处,系统忽然弹出提示。
【基层带教任务延伸】
【当前目标:协助建立五家机构的动态风险复核流程】
【系统能力不代替临床判断】
林长生看完,将面板收起。
最后那句提醒,不需要系统告诉他第二次。
第二天,他给韩笑打电话。
“把青槐乡那两例整理好,下一站先去石坪镇。”
“那里不是已经有梁文静了吗?”
“正因为有她,去看她现在是怎么做的。”
石坪镇的路比青槐乡好走。
梁文静却没让他们喝上一口热茶。
林长生刚下车,她便带着一份病历迎上来。
“林老师,您先看这个,我不确定该不该让患者明天复诊。”
患者是名七十岁的老人,近来心慌、乏力。
既往有多种慢性病,今天的症状没有达到明显危急的程度,却与上次复诊相比出现了新的变化。
软件建议原方案随访。
梁文静已经联系上级医院,正在等回复。
林长生先问她自己的判断。
“我不放心,”她说,“不是因为哪一个数特别吓人,是几个变化放在一起不对。”
林长生让她把判断逐项讲清。
她讲到第三项时,自己停住。
“还有一个我没核对,他上次的药是家属代领的。”
梁文静立刻让人联系家属。
结果家属承认,老人觉得白天总想上厕所,擅自改变了其中一种药的使用方式。
林长生没有因为找到了线索,就宣布其他风险全部排除。
老人当天接受了进一步评估与处理,原定明天复诊的安排也作了调整。
梁文静在病历末尾加上了自己最初没问到的部分。
她一点也不觉得丢脸。
“以前我怕把错误写进去,”她说,“现在怕自己不写,下次还犯。”(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