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门时,赵广平拿着新食堂菜单经过。
“叶总,留下吃饭?”
“方便吗?”
“方便,按人头付钱。”赵广平说。
叶知临愣了一下,随即掏出手机付款。
食堂今天加了萝卜炖牛肉。
许嘉木排在前面,看见他,还特意让了个位置。
“你们那个会说不知道的软件,什么时候能重新用?”
“先把该问的问题补好。”叶知临说。
“那得快点,”许嘉木端起餐盘,“我们现在也天天被问。”
几个人都笑了。
饭后,林长生收到白水村几名患者的阶段性反馈。
多数情况正在好转,但那位暴露时间较长的木工仍需严密随访,不能因为最初脱险就放松。
他把后续联系安排交给方锐。
赵广平站在旁边,问这次试点还做不做。
“做。”
“条件比以前多了。”
“条件少了,病人才要替我们受罪。”
赵广平点点头,把需要修改的合作计划放回文件夹。
一周后,省里决定以清溪镇和三家基层机构的实际记录为依据,重设试点规则。
数字不再单独决定成果。
自动建议与医生判断不一致时,必须保留双方记录及最终去向。
转诊不能只统计减少多少,还要追踪那些没转的人后来怎样。
失访就是失访,不能用打出一通电话代替见到患者。
陈昭年把新规则发给各家医院时,还特意附了一句话。
任何工具,都应帮助医生看见患者,而不是让医生拿患者证明工具正确。
韩笑读完,把规则贴到办公室。
旁边是林长生很久以前写的四个字。
但行好事。
两张纸挨在一起,看着并不冲突。
临近月底,周绍宽来清溪镇参加病例复盘。
他把白水村的记录带得整整齐齐,唯独自己的部分写得很短。
林长生翻到最后。
“你当时在做什么?”
“打电话、腾床、催车。”
“写上。”
“都是杂事。”
“人没地方躺,车没叫来,你让邱禾站哪儿看病?”
周绍宽被问住。
他回去把自己的工作补进正式记录,没写自己临危不乱,只写每一步具体完成时间。
与此同时,邱禾开始带青槐乡的新医生练习问诊。
她给对方出的第一道题,不是什么罕见病。
一位来开胃药的患者,身后还跟着同样头疼的妻子。
新医生问了十来句,终于想到要问两人晚上住在哪里。
邱禾没有鼓掌。
她递过去一张白纸。
“把你前面差点忽略的,也写上。”
林长生在远程会议里看着他们,没有替邱禾接话。
他的半天非固定门诊仍然保留,药园也按时打理。
恒温药窖里,几批药材经过检查后被分开存放。
灵泉旁,追风不知从哪里衔来一截树枝,落在石凳边,用爪子拨了两下。
林长生看着它。
“这回不是毒矿碎片吧?”
追风没理他,展翅飞向药田另一侧。
林长生把树枝拾起来,只是普通木枝。
他笑了一声,放回地上。
系统提示在意识里轻轻响起。
【动态风险复核流程已完成阶段验证】
【任务进度:三家机构完成,尚有两家机构待评估】
【奖励待全部流程核验后结算】
林长生没有急着追进度。
剩下两家医院各有不同情况,不能把三家的成果复印过去就算完成。
第二天一早,他带韩笑去了第四家机构。
车刚停稳,院长便领着人站到门口,身后的墙上挂着醒目的电子大屏。
屏幕不断滚动着几项数字。
问诊完成率百分之百。
风险识别率百分之百。
患者满意度百分之百。
韩笑看了林长生一眼。
林长生没有说话,只问门口负责导诊的年轻医生。
“你们院里有没有遇到过拿不准的病人?”
年轻医生张了张嘴。
院长在旁边笑着回答。
“有专家系统把关,很少拿不准。”
林长生点头,提起旧皮箱,径直走向诊室。
“那就先让我看看,你们把拿不准的人放到哪里了。”
院长的笑容顿时僵住。
导诊台后的年轻医生却悄悄松了一口气。
她的抽屉里,正压着三份没敢录进大屏的病历。
第一份,是一名夜里反复憋醒的老人。
第二份,是一个说肚子疼却始终不肯让父亲进诊室的女孩。
第三份,连患者姓名都还没填全。
年轻医生把抽屉打开时,手心都是汗。
林长生没有先问是谁让她藏起来。
他把椅子拉到她旁边。
“从现在最需要处理的那份开始。”
女孩的病历被放到了桌上。
她今年十六岁,主诉反复腹痛,已经来过两次。
前两次就诊时,系统都根据资料给出功能性腹痛的低风险提示。
她父亲说孩子怕考试,想让医生开一点调理药。
年轻医生名叫夏萤,第二次接诊时曾注意到,女孩的手腕上有一圈不太像运动损伤的瘀痕。
她问了一句,女孩却马上把袖子拉下来。
院长要求所有病历当日归档,软件又提示低风险,夏萤最后只写了建议随访。
“她今天还在吗?”林长生问。
“在候诊区,刚才又来了。”
林长生把病历合上。
“先让沈若晴远程参与评估,按未成年人保护和院内流程安排单独沟通。”
夏萤立刻站起来。
院长跟着进门,有些尴尬。
“林老师,病历不完整,您别急着下结论。”
“我没下结论。”
“那这个算不算试点问题?”
“先算一个孩子还在这里等人问话。”
院长张了张嘴,最终退开。
女孩被请进诊室时,父亲也想跟着。
夏萤按流程解释,先由医护与孩子单独核对部分信息,之后再根据情况安排监护人参与。
父亲不太高兴,却被现场工作人员稳妥引导到外面。
女孩坐下后,只盯着桌上的水杯。
沈若晴通过安全的视频会诊通道接入,没有问她是不是被谁打了。
她先问腹痛什么时候最厉害,学校与家里各在什么时间出现。
女孩回答得很轻。
最近两次发作,都是父亲准备送她去一家外地培训机构之前。
继续沟通后,夏萤发现,她手腕的瘀痕来自父亲强行拖拽。
更重要的是,女孩一直在担心母亲独自留在家中。
她不愿去外地,不单是怕考试。
医院没有根据一段对话,就把所有家庭情况定死。
相关身体检查、心理风险评估与未成年人保护流程同步启动。
需要独立核实的情况,交给有职责的人员继续处理。
夏萤从诊室出来时,腿都有些发软。
林长生看向她。
“现在还觉得这份病历能写百分之百完成?”
她摇头。
“我上次就该多问。”
“上次没问,今天问了,后面把原因也写清。”
夏萤低下头。
“院长说记录里不能留待核两个字。”
门口安静了。
院长脸色难看,想解释大屏是给上级看的。
林长生没有提高音量。
“给上级看的东西,更不该比给患者看的假。”
随后,他让韩笑查看另外两份病历。
夜间憋醒的老人很快被安排相应急症评估。
那份连姓名都没录全的病历,则属于一名在院外晕倒后被家属抱进来的患儿。
当时急诊人员已经完成处置,系统因资料不全未计入当日接诊。
大屏上的百分之百,正是这样得来的。
赵广平在远程电话里听完,忍了又忍。
“他这个系统倒挺会算,只算能填满的。”
林长生让他把自己的意见留到正式复盘。
第四家机构不是没有认真工作的医生。
恰恰相反,有夏萤这样的人,已经发现问题,只是被漂亮指标堵住了嘴。
院长在下午的会议上终于承认,自己担心试点资格被收回,所以要求先把未完成记录留在纸面,等病历补齐再录。
“我没有让人不看病。”他说。
夏萤抬起头。
“可我开始害怕问出没法当天解决的问题。”
院长愣住了。
这句话比林长生的批评更让他难受。
整改当晚启动。
被留在抽屉里的病历全部登记复核,电子系统的缺项与纸质急诊记录重新对应。
大屏撤下了百分之百,换成待核、已完成与继续跟踪三栏。
夏萤第一次把待核两个字写到正式记录上。
签名时,她的手还有点抖。
林长生站在旁边,只检查了后续责任人有没有明确。
“写了待核,不能就让它一直待着。”
“我知道。”夏萤说。(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