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的后续支持仍在进行。
林长生没有把她的故事带到其他医院讲成一个动人的成功案例。
他在教学里只使用去身份化的流程问题。
为什么患者反复来诊,主诉不变,医生却仍要重新听她这一次说了什么。
第四家试点完成整改后,最后一家医院提出了一个不同的难题。
他们没有追求完美数据,也没有软件故障。
院里唯一会操作电脑的病案人员辞职了。
剩下几名医生,一天要看病、配药、跑转诊,还要在晚上补录系统。
院长给赵广平打电话时,声音疲惫。
“流程再好,也得有人做。”
林长生没有在电话里教他提高积极性。
他让对方先发来近两周实际门诊、值班和录入所用的时间。
韩笑把数据一排,发现有位四十多岁的医生,连续多天忙到夜里十一点。
系统试点原本是要帮他们减负。
现在却让同一份病历先在纸上写一次,再在电脑上填两次。
“这不叫带教,叫耗人。”韩笑说。
赵广平带着医院信息科去了现场。
他们没有先教医生如何加快打字,而是和明途医数一起核对哪些字段重复、哪些资料可以合规同步。
叶知临亲自来了。
他坐在接诊医生旁边,跟着做完一份去身份化模拟病历,才发现原本以为十分钟能填完的页面,需要跳转十几次。
“我们开发时,测试人员知道每个按钮在哪里。”他承认。
那名医生看着他。
“我也能学会按钮,但患者进门不会等我先找按钮。”
叶知临当晚让团队重新设计录入页面。
在不丢失必要信息的前提下,减少重复输入,让纸质应急记录与电子补录有明确责任分工。
此外,项目组申请经费,为医院培训不止一名病案人员。
不能让某一个人辞职,就让全院诊疗节奏跟着乱。
整改期间,林长生在最后一家医院坐诊半天。
一位三十岁的年轻母亲带着两个孩子进门,自己说只是来给小儿子看咳嗽。
林长生问过孩子,病情并不重,已有适当的后续安排。
他却看见母亲一直在用指尖轻轻按左手腕。
“你的手也疼?”
“没事,抱孩子抱的。”
她下意识把手藏到背后。
林长生没让她因为顺路就接受一堆检查,只问是否愿意让医生简单评估。
她想了一会儿,答应了。
结果不是严重大病,而是一处拖久了的劳损问题。
更让她意外的是,医生给出的建议里,有几项完全不用花钱。
她低头看着手,突然笑了。
“我以为来医院,就是得买药。”
“有些事情,先改怎么用手。”林长生说。
她离开时,两个孩子一人拉住她一只衣角。
她没有再用疼的那只手把小儿子一把抱起来,而是弯下腰,问孩子能不能自己牵着走。
小儿子答应得很响亮。
接诊医生把这一幕看在眼里。
她当天晚上补录病历时,第一次没有等到十点。
新页面仍有不顺手的地方,但至少不再逼着她把同一句病史写三遍。
五家机构的阶段复核,终于完成。
没有一家的报告写着全面无误。
青槐乡记录了错分级与断网,石坪镇补齐了用药变化,安河县改正了重复统计,第四家承认了藏在抽屉里的待核病历,最后一家说明了人员负担与录入问题。
陈昭年主持总结会时,把五份材料摊在桌上。
有人问,这样的成果能不能作为全国示范。
刘定川也在场。
他看完材料,回答得很干脆。
“正因为把问题都摆出来,别人才知道哪里不能照搬。”
会上最终决定,基础提醒工具可以在更大范围内审慎试用,高风险自动分级继续限制用途。
基层医生的现场判断与患者新发症状,不得被软件标签覆盖。
临床结局、失访原因和停止使用条件,被放到了评价表最前面。
汤民裕此前推动的不实报表问题,也进入正式调查处理。
叶知临没有因此成为没有过错的改革英雄。
他作为企业负责人,接受了相应约谈与整改责任。
会议散后,他到楼下给林长生打电话。
“我们保住了基础项目。”
“是需要保留的部分保住了。”
“您这人,连句恭喜都不肯说?”
“等它真让医生少漏一个危险、少填一份废表,再恭喜。”
叶知临在电话里笑了一声。
“那我争取早点听见。”
林长生挂断电话,坐上回清溪镇的车。
韩笑在旁边闭目休息,怀里还抱着一沓来自五家医院的复盘资料。
赵广平发来消息,说食堂今晚有新菜,问他们几点到。
林长生回了一句,给韩笑留一份,她一路没顾上吃饭。
韩笑睁开一只眼。
“老师,您看见我没睡?”
“资料抱那么紧,睡不踏实。”
她把资料往座位中间放了放。
车过县界时,天色已经暗下来。
系统提示在林长生意识里展开。
【基层动态风险复核任务完成】
【五家机构均建立真实记录与升级处置流程】
【奖励:临床记忆回溯强化】
【宿主可在复核既往病例时,更清晰地梳理已记录的关键变化】
林长生看完,心里十分平静。
能力可以让他更快发现纸页之间的联系。
没写进病历、没问出口的话,仍需要医生和患者一同补上。
回院后,他没有先去办公室。
赵广平正站在食堂门口等人,手里端着两份饭。
“这回给您留的是热的。”
“韩笑的呢?”
“也留了,我现在办事有数。”
许嘉木在后面小声说,院长这两天把食堂留饭写进了工作群提醒。
赵广平回头瞪他。
韩笑笑着接过饭,终于把怀里的资料放下。
他们刚坐稳,方锐从急诊过来,身后跟着陆晨曦。
“有个外地患者发来完整资料,想请您明天复核。”方锐说。
“危险吗?”
“初步看不需要今晚处理,已经把需要警惕的情况告知当地医生。”
“那明天看。”
方锐点头,也去窗口打饭。
没有人因为一份新的疑难病例,就要求所有人放下筷子。
这顿饭吃得很安稳。
几天后,青槐乡的周绍宽寄来一张照片。
不是锦旗。
是诊室新挂的一块小白板。
上面分着三栏。
今天知道什么。
还有什么不知道。
下一步由谁去查。
邱禾站在白板旁边,手里拿着病历,正在问一个坐在椅子上的年轻人。
照片拍得普通,连光线都不算好。
赵广平却看了好几遍。
“要不要也在咱们院里挂一块?”
韩笑把照片收进项目档案。
“咱们每个诊桌上,本来就该有这三件事。”
林长生坐在旁边,正在核对下一位患者的药物清单。
他没有抬头,只应了一声。
“写在板上也行,记在心里也行,别忘了问。”
门诊外,叫号声响起。
一位抱着旧病历的老人走进来,身后跟着女儿。
老人刚坐下,就说自己这次肯定还是老毛病。
林长生让他把旧病历放到一边,先看了看他今天的脸色。
“老毛病等会儿说,先讲讲这次哪里不一样。”
老人愣了愣,随后开始认真回想。
韩笑拿起笔,在病历页最上方写下日期。
窗外天气很好,院子里新栽的药草长出了嫩叶。
这一天,没有会议,没有热搜,也没有谁等着看林长生一针创造奇迹。
诊室里有一位愿意把变化说清的患者。
桌边有一名知道什么时候该停笔追问的年轻医生。
林长生伸手搭脉,听完老人慢慢讲述的经过,才开始回答他的问题。(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