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么要紧话,不能等明日再说?黑灯瞎火的。”
“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听姐姐说玉家仙府气派,想着日后能不能求姐姐带我去开开眼界。”少年说着,反握住母亲的手揣进袖里暖着,语气带了点低落,“只是仙府规矩大,想来也不是容易的事。”
青氏抬眼望向玉朝,正所谓灯下看美人,越看越动人。
玉朝身量虽未长足,可站在文秀清逸的林秋白身侧,娇小玲珑,如清梅傍竹,撇开容貌天差地别不说,单论气度模样,竟真有几分才子佳人的般配。
她心里算盘一拨,心思立时活泛了,笑道:“这有什么难的?听杏儿说,那玉夕小姐也是个好性儿的,你在跟前伺候了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点体面,她总该给的。”
“你娘说得在理。”青大在旁瓮声瓮气地附和,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杏儿,你明日便捎封信回府,寻相熟的管事嬷嬷问问,能不能给你弟弟谋个清闲体面的差事。日后你们姐弟都在仙府当差,彼此也有个照应。”
玉朝暗地里翻了个白眼,亏他们说得出口。面上却只温声婉拒:“弟弟不是要念书考功名么?若去府里当差,晨昏定省都有规矩,哪还有心思读书?反倒耽误了前程。”
“这就要看你这个做姐姐的本事了。”青大说得越发理直气壮,“你伺候小姐十年,情分总有的,便托小姐给书儿寻个最轻省的活计,既能领月钱,又不耽误念书。最好能让小姐得空多指点指点他,日后科举及第,光耀了青家门楣,你这当姐姐的脸上也有光彩。”
玉朝几欲冷笑,正待再驳,便听身侧林秋白故作讶异,插了话:“这倒奇了。仙门玉府的小姐,竟这般清闲么?我看古来杂记都说,修行之人日夜打坐炼气、炼丹研经,忙得脚不沾地,哪有闲暇功夫指点外人读书?”
“先生说得极是。”玉朝顺着话头接下,暗自给林秋白鼓掌起来。这鸟人生了一张伶牙俐齿的鸟嘴,只要不对着她泄劲,这热闹倒是精彩。
她温温柔柔道:“今日回来得匆忙,倒忘了问问书儿的功课。家里人多事杂,进进出出难免扰了他念书的心神,不若往后每三日,书儿去客栈寻我一回,我替他讲讲书、对对子,也算尽了做姐姐的心。爹娘觉得如何?”
青家夫妇对视一眼,皆是喜出望外。竟这等天上掉下来的好事?如此看来,这女儿也并非全然无用。
青氏忙不迭点头,连声应道:“那可再好不过了!书儿,听见没有?明日天一亮便去客栈寻你姐姐,好生跟着学,莫要偷懒耍滑!”
这话一出,玉朝脸上的笑登时僵了半分。
她往日在玄元山,除却炼丹需守着火候早起,其余时日最早也得辰时才起身;冬日日短夜长,待睁眼也是辰时末了。
天一亮便去,她如何爬得起来?当真是要她命了。
偏生青书一口应承了去,玉朝心下焦灼如焚,趁众人眼错,踢在林秋白腿骨上。
她早已瞧见那门牌早写得停停当当,如今不过攥着笔杆装模作样,站在一旁瞧热闹罢了。
林秋白见机关败露,只得掩唇轻咳一声,假意收了墨笔,转身向青家夫妇拱手笑道:“客栈开扉原没这般早,青书不如在家安歇,睡足了精神再去,日间诵读也更觉爽利。”
这话从秀才口中说出,青家夫妇焉有不信之理?连连点头称是,只说先生考虑得周到。
玉朝只垂着眼帘,眼观鼻、鼻观心,一应言语全交与林秋白去周旋。倒不是信得过他的为人,只是那海棠花还在她屋中,若有半分不遂心,回去便效仿潇湘妃子葬一回花。
林秋白如何猜不到她算盘,当下又深深一揖道:“时辰不早,在下已将门牌改妥,这便带杏姑娘回客栈安置。外头风露重,霜气浸人,二位老人家请回屋罢,不必远送。”
玉朝便敛了神色,浅浅福了一礼,含笑道:“爹娘,女儿先回去了。”
说罢,又转眸向青书温声叮嘱:“你明日辰时动身便好,只带了自己的经籍书本去,纸笔客栈里都备得齐整,切莫迟了误事。”
二人辞了出门,玉朝提着灯笼跟在林秋白身侧。那灯焰轻晃,地上映着的火光也摇摇曳曳,恍如一叶扁舟,没半分踏实。
林秋白侧眼瞥她,见她抿了抿朱唇,唇上已起了些细碎干皮,幸灾乐祸低笑道:“怎么?他们待你竟这般刻薄?连一口润喉的汤水也舍不得与你吃?”
玉朝没好气地揉了揉空落落的肚腹,神色恹恹:“你莫要嘴贱,我连午膳也未用,这会儿饿得没气力。”
林秋白忍不住莞尔,心下暗道一声活该,嘴上却仍不饶人:“我早与你说过,这青家不是个好与的,依我看,你倒不如撇了他们,自己立个女户。”
这话玉朝午后也曾细细思量过,只是自己本就是冒名顶替的身份,若真这般做了,难保青家夫妇不起疑窦,反倒容易露了行迹。
当下便冷哼一声,斜睨他一眼:“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速速闭嘴,回去用饭!”
林秋白只笑而不答,竟是难得的安分。他垂眸扫了玉朝一眼,她的人形依旧被丝线掩得严实,巨大的茧子中牵着三根丝线,正是青家宅院的方位。
这边青家夫妇立在门首,望着二人并肩远去的背影,直待那一点胧光融入沉沉夜色,方才掩了院门,转身回屋。
青氏一边走,一边与丈夫念叨:“我记得前几年镇上私塾请林先生去坐馆,不知怎的竟被他推了。虽说说书不及教书先生体面,可客栈日日客满,座无虚席,想来进项也不少。”
青书在旁一猜便知母亲打算,原也算得一门妥当姻缘,只是如今见了姐姐这般仙姿玉貌,再看林秋白,便觉好似猪拱白菜。
当下便道:“娘,儿子觉着此事不妥。林先生虽是秀才,为人也厚道,名声在外,可门第家世又怎比得上镇上龙家的势派?”
青氏听了,觉着这话也有几分道理,只是想到龙家光景,又不免迟疑:“龙家自然是顶好的,只是若你姐姐难产去了,人家未必肯认这门亲。”
青书如何不知这个道理,只是眼前晃着玉朝的模样,心里总觉不甘,便道:“姐姐生得这般容貌,便是送进宫去做娘娘也使得。待日后嫁过去生下一儿半女,便是真撒手人寰,也是龙家亏欠我们!”
青氏原就有这个念头,被宝贝儿子一说,登时拍手笑道:“正是正是,我儿果然有见识,比娘想得周全。这几日我便去寻宋媒婆,往龙家探探口风去。”
“使不得!”青书连忙摆手阻拦,叹了口气道:“姐姐十年不曾归家,与我们情分本就淡了,若再背着她许人家,只怕她一怒之下便要回玉家仙府,反倒与我们彻底断了干系。”
青大在旁摸着下巴,缓缓点头道:“这事急不得,慢慢来。哪有女儿家不嫁人的?她如今都二十一了,早过了说亲的年纪,若不是生得一副好模样,也只配嫁个鳏夫,或是给人做继室。她性子软,又最重情分,咱们慢慢哄着,时日一久也就乖乖应了。”
“当家的说的是。”青氏连忙附和,“那就再留她些日子,不怕她飞上天去。”
这一家三口三言两语便把玉朝的终身价值算得明明白白。
至于那十年分离的牵挂,或是所谓的骨肉亲情,在他们眼里原是为人子女该尽的孝道本分,便是闹到官府衙门去,也是他们占着理儿的。(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