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三郎见展九红也在拿眼瞄自己便笑了，“展娘子，你方才说的，都不是难事。在下是户房押司，替你落籍办个女户，不过是写几行字盖个条印的事。”
“至于营生，养济院里总是有工的，我宗妹张四娘名下铺面也缺人手。你若愿意，这醉花荫案结之后，我便替你办。”
展九红大喜，连忙朝张三郎深深福了一礼，“多谢张押司！多谢张押司！”她直起身，眼圈又红了，可这回是高兴的。
她拿袖子抹了把脸，声音也亮了些，“奴家在醉花阴这些年，旁的没学会，灶上、针线、伺候人都还拿得起来。”
“张押司若肯给奴家个落脚处，奴家往后定本本分分，绝不给押司添麻烦。如今既然要落籍，奴家想改了本名，押司若许，便在户帖上写展清歌。”
张三郎点头，“好。等案子结了，回头我让刑房出个公据，再让户房给你办女户。到时候你亲自去县衙一趟便是。”
展九红又福了一礼，“多谢张押司。”
展云龙站在旁边，等展九红说完，才朝张三郎拱了拱手，“张押司，舍妹的事，本是在下追案而来。张押司肯替她落籍安置，这份情，展某感铭于心。”
“武进县衙在下还有些薄面。张押司往后若有差遣，或要查什么人、递什么话，只管吩咐。展某别的本事没有，腿脚还算快。”
张三郎听出他有告辞的意思，连忙朝他摆摆手，“展都头这话，先不急。稍候片刻，张某还有话说。”
他见厅堂里其他女娘都在眼巴巴地看着，便朝她们扬了扬手，“诸位娘子，既然今日说到这儿，在下也跟你们透个底。”
“醉花阴这案子结了之后，我准备委托他人把店盘下来。楼里的酒引来之不易，不好断了，前院一楼仍旧开酒楼。”
他扫了一圈众人的脸色，“除了几个跑堂的，其他掌柜、账房、酒娘子、茶娘子、厨娘子、洗碗妇、浣衣妇，都优先在你们当中雇。”
“不怕琐事繁多的，可做掌柜账房。不爱操心的，便依自身所长，灶上厨下浣衣扫洒，总归有份工钱。”
不少女娘听得眼睛都亮了。有人见他说话没架子，又肯为人打算，便大着胆子问，“张押司，那二楼三楼呢？”
张三郎笑了笑，“问的好。二楼改织造局，织官用绢帛、麻布，供衙门开支，多余的上缴州衙。若还有剩下的，便供货给布庄寄卖。三楼收拾出来，给你们住。”
“后院仍旧酿酒，兼做仓库。你们若愿意留下，刑房会解了原有身契，改签雇契，按月领工钱，堂堂正正的过活。”
厅堂里顿时欢呼起来。有人拍手，有人抹眼泪，有人拉着旁边人的袖子直念叨，“有正经营生做了，不用再抛头露面了。”
一个三十来岁的女娘先抹了眼泪，“我在行院里待了十二年，从没想过还能签雇契。从前签的是死契，人是东家的。如今签雇契，人是自己的。”
旁边一个年纪小些的，拉着她的袖子直念叨，“刘姐姐，你听见没有？按月领工钱！从前客人给赏钱，先要交掌事，再要交行头，落到手里没几个。”
另一个瘦高个子的女娘咬着嘴唇，“我十三岁被卖到行院，原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想不到还有这样的官人，竟肯怜惜我们这些人。”
她身边的女娘拍了拍她肩膀，“咱们回家乡也没人肯认，能留在这里，学织造学酿酒，有工钱有住处，没人责打没人逼着接客，这就是好日子了。”
一个年纪更小的女娘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忽然笑出了声，“我还会绣花。从前绣的帕子都被掌事拿去卖了，一个钱不给我。以后我绣的帕子，卖钱是我自己的！”
旁边胖些的女娘拍了她一下，“你傻不傻？以后你绣帕子，先给咱们姐妹留一块。”
小女娘愣了愣，随即笑得眼睛都眯起来，“对，先给庞姐姐留块，绣个肥兔……”
厅堂里的笑声不停，有人已经在商量三楼怎么分屋子，有人问织造局什么时候开工，有人盘算着落籍要办什么文书。
张三郎看在眼里，却没急着走。
他留意到厅堂人群中间站着三个女娘，相貌比旁人出众，衣裳也比旁人齐整，脸上却没多少喜色。
为首那个二十上下，云鬓花颜，明眸皓齿，正是醉花阴头牌翠屏。她旁边两个是次头牌，年纪稍轻，一个杏眼桃腮，一个柳眉樱唇。
三人站在一处，看着旁人欢呼，自己却只扯了扯嘴角。
张三郎看在眼里，心里如明镜似的。
这三个女娘和其他人不同，她们在醉花阴，每月脂粉钱、衣裳钱便有五六贯之多。
做正行女工，一月工钱不过几百文，哪怕多的也只一两贯罢了，连脂粉钱都不够。
她们在行院里过惯了大手大脚的日子，再叫她们回去做针线、洗衣、灶上，哪里会肯？
吃惯了细的，便咽不下粗的。
她们嫌做正行收入少，心里自然不甘。
张三郎也不点破，只笑着朝她们那边抬了抬下巴，“有不愿意做这些的，待案子结了，报与刑房登册赎回身契。”
“愿意转做掌事的，看各人能做什么，量才派事。想转到别家正店的，将来我安排人替她说项。想立女户的，也可在户房立女户。随你们自己拿主意。”
那三人闻言，脸上顿时都有了笑容。
翠屏款款朝张三郎福了福，知趣的没有上前搭话。
张三郎挥了挥手，让众女娘散去。等人走完了，他才朝展九红笑问，“展娘子，可还记得潘采萍？”
展九红一愣，“张押司，奴家自然记得。我们三人被关在后院地窖三年，朝夕相对，怎么会不记得？”
张三郎点了点头，“她的本名不叫潘采萍，叫田小蝶。她爹现官刑部郎中，找了她二十年。她有一子，是我同父异母的兄弟。”
“如今她住在进士巷，身子将养得时日还短，身边正缺个管事娘子，替她管些内宅杂事。你若有意，我引你去见她。”（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