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九红听得目瞪口呆,半天才回过神来,“潘……田娘子,竟是刑部官人家娘子?”
张三郎点头,很满意她的反应。
展云龙在旁边也听得惊讶,他追查拐案这些年,知道被拐女娘能寻回原籍已是万难,更别提寻回的是个官宦人家。
往往这等官户,比普通人家更难回去。寻到是一回事,回家是另一回事。所以,对她们而言,脱身离开行院,已经足够庆幸。
展九红连忙应下,“愿意,自然愿意!只是……张押司,我今后不想再用展九红这个名字了,想叫展清歌。”
张三郎见她反复提这个,转念间对她的想法有所猜测。她当初应是被教习嬷嬷看重,当成头牌娘子教导,待遇自然跟其他人不同。
只是行院要的头牌,得是十全十美的脸蛋。普通好看,在行院眼里就是长残了。官婢春兰便是如此,她的相貌不差,迷得吕三宝看门都不太仔细了。
奈何她在行院中却显得普通,甚至到了陈有德家中,也只是委派在花厅给客人端茶倒水,平时掌小厨房而已。
展清歌这个名头,本是她展九红享受殊遇的象征。
哪曾想竟然被身边使女夺了去,两人身份也发生了颠覆,她要是心里没点疙瘩,那才不正常。她这样执着展清歌这个名字,倒说明她在心里尝试,与过去的自己和解。
张三郎察觉到她的心思,便摆了摆手,“这点小事,随展娘子就是。”
对他来说,更在意的还是展云龙。
张三郎想了想,朝展云龙透了底,“展都头,有桩事,在下得跟你说。各地拐案,背后都有黑手。”
“濮州附近,便有个大恶人,这些年经手拐带上千女童。张某不才,正在奉命查办此案。既然你已经辞了武进县都头差事,不知可否助在下一臂之力?”
展云龙闻言皱了皱眉,“展某追查到鄄城,就是为了这些事。张押司若用得着展某,听凭差遣。不过……”
张三郎看他一眼便笑了,“展都头,你先莫急着应。我知道你顾虑什么。”
展云龙闻言静静地看着,等他说下去。
张三郎满脸认真,“你这些年孤身查案,自在惯了。若进了县衙,上头有县尉、县丞、知县,办什么都要请令、报批、画押。所以,展都头许是怕拘束。”
展云龙还是没接话,只是眉头紧了半分。
张三郎感慨地动了动嘴角,“我自然不会强你所难,让你到县衙任职。我是想以友人身份,请你帮我查案。”
“云龙兄,你孤身一人,能盯几条线?令妹展娘子之事,你前后追索四年,才无意中查到鄄城来。可见一个人,能救的人有限。”
他朝楼上抬了抬下巴,“像这醉花阴,几日前在后院地窖里,寻到三四十个女童。你一个人,救得了三四十个?救下来又如何安置?”
“可若你肯留下来,我这边有人、有线、有官面上的路子。你出手,我替你兜着。人多力量大,总比你一个人东奔西走强。”
展云龙眉头动了动,抱着宝剑若有所思。
张三郎忙趁热打铁,“还有一节。你帮官府查案,便是正大光明地查。你孤身行事,今日打伤街子,明日打伤弓手,迟早要落个罪名。”
“云龙兄,不是我张守礼危言耸听,如今你已辞了都头职,手里的差札、腰牌早不作数,若还用这身份行事,那便是假冒官差。按律,这罪可不轻。”
展云龙低头看了看腰间那面木牌,脸上终于起了变化。
张三郎又加了把劲,“再说,你一个人查案,抓了人怎么处置?放又放不得,送又送不得。你抓到个拐子问出口供,然后呢?放他走他接着拐,杀了他?你也有罪!”
“何况这世上许多事,亲眼所见,未必就是实情。你觉得那人像拐子,可他或许只是替人跑腿。”
“你觉得那家行院藏了人,可若搜错了,惊了内宅,伤了无辜,这罪算谁的?你一个人,担得起吗?”
展云龙认真地看着张三郎,显然是听了进去。
张三郎脸色凝重起来,“你帮官府查案,走的是正途。抓了人交刑房审出实证,按律处置,有冤的也能自辩。”
“你手里的剑,只用来拿人,不用来断案。这样既不伤无辜,又拿得真正的罪人,也不让你自己落罪!”
展云龙听完他这番话,神情微震,把腰间那面县衙差牌解下来托在掌心,“张押司,你说得实是正理。”
“展某这些年抓错过人,也放错过人。有回我盯上个货郎,他每过一村,便给小孩糖吃,专跟女童搭话。”
“我盯了他三天,认定他是踩点的拐子,夜里把他拿住,打了一顿。结果搜出他货担夹层里,藏着一叠寻人的帖子。”
“他不是拐子,是丢了女儿,自己出来找的。见着年纪相仿的女童,便忍不住多看两眼。”
“我打他那顿,他一句没辩,只把寻人帖一张一张捡起来,说‘我女儿若还在,也有那么高了’。我赔了他两贯汤药钱,还替他把货担修好。可那顿打,他白挨了……”
展云龙双手把木牌捧了过来,“张押司,展某答应你。可有一条,展某不领县衙廪给,不受县衙差遣。我只帮你查这桩大案,别的不管。这木牌便请你收下。”
张三郎连忙郑重接过木牌,“成。就依你!”
展云龙看了他一会儿,见他脸上诚意十足,便拱了拱手,“如此,展某,听凭差遣。”
张三郎大喜,这话刚才展云龙说过了,可此时再说,语气已然不同。要没这番话,恐怕这家伙会瞅个时机就溜出鄄城。
他拱了拱手笑道,“云龙兄,我有位知交好友今日成亲,喜宴想必还没散。不如同去饮上一杯?”
展云龙欣然点头。
张三郎先安排展清歌坐上自己的马车,然后又叫过宋老三、刘三刀,低声说了几句,两人听完笑得满脸牙。
他们站在门口,眼看着张三郎带着展云龙、展九红、陆秋成走远了,刘三刀才摊开手,将掌心里搁着的那颗银豆子,仔细地收到钱袋里。
刘三刀嘿嘿直乐,“宋三哥,三官人仗义!这点小伤,竟然也赏颗银豆子!我都想每日挨顿打了!”
宋老三掂了掂自己手里那颗,也忍不住扯了扯嘴角,“银豆子是小事,可见三官人拿咱们当人看。为这样的人效力,便是死了也值!”(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