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三郎回到进士巷,没急着回去,反朝陆秋成摆了摆手,“陆先生,你带云龙兄去喜棚坐坐,与大伙相互认识认识。”
陆秋成应了,引着展云龙回宅上。
展云龙知道张三郎要去安置族妹,感激地拱了拱手,跟着走了。
张三郎带着展清歌进了张四娘宅院。这里的女客散得早,田小蝶已经回了西厢房,屋里点着灯,她正低头写着什么。
听见门响,田小蝶抬起头来,见是张三郎带着展清歌进来,就是一愣。
张三郎把展家兄妹的事简略说了。
展清歌族兄展云龙是武进县都头,追查拐案多年,追到鄄城才寻着她。展清歌不愿回原籍,想在鄄城落脚。
张三郎话说得委婉,意思却明白,是让展清歌到田小蝶身边做个掌事娘子,替她操持杂务,前来征求她的意见。
田小蝶听完,没急着答应。她跟展清歌在地窖里关过三年,彼此多少知道些底细。展清歌是醉花阴原先定的头牌,被身边使女夺了名位,两人身份换了。
这事田小蝶知道得清楚,更是利用过两人。
她端起茶盏抿了口,朝展清歌笑了笑,“红儿妹妹,咱们在地窖里一处三年,苦头都吃过了。如今能出来是命大。你愿留下来,我自然高兴,我这里也正缺个人手。”
展清歌朝她福了福,“田娘子,奴在醉花阴这些年,旁的不会,伺候人、操持杂务还算在行。田娘子若肯收留,奴往后听由娘子吩咐。”
田小蝶点了点头,朝张三郎笑问,“守礼,和我们同囚地窖的周氏,安置哪里了?”
张三郎一时没明白她的意思,便老实回答,“方婆婆把她要去了养济院。她如今在养济院当执事,身边缺个帮手,便跟我要了周娘子去。”
田小蝶闻言冲展清歌一笑,“红儿妹妹,你既然来了,改日有空,替我送点东西过去看看她,也不枉咱们那些年,同泡苦水里的缘分。”
展清歌眼珠半转,连忙弯腰应了。
她明白田小蝶这话的意思。她提周氏,并非真让自己去看周氏,而是点她。
地窖里出来的人,各有各的去处。
周氏去了养济院,她展清歌到了田小蝶身边。
田小蝶是到底是官户女,就算家里不愿明着认回,到底身份摆在那里。再说她又是张三郎的长辈。
展清歌若想借这层关系攀个好门路,就得先认清楚自己的位置。
她朝田小蝶又福了福,“田娘子念旧,奴心里明白。行院有行院的规矩,外头也有外头的规矩。凡是大娘子的吩咐,奴一定尽心。”
田小蝶笑了笑,朝张三郎看了看,“守礼,人我留下了,你去忙你的吧。”
张三郎挠了挠头站起身,“行,你们聊,我前头还有事。”
他出了西厢,往月洞门走。
喜棚那边灯还亮着,隔着院墙都能听见里头的笑闹声。棚下宾客此时散了大半,四张大桌已经撤了两张。
剩下两张拼在一处,围着十几个人,却是武岩、陆秋成、贺拦头、刘拦头,乔四喜、吕三宝、英雄豪杰、以及王朝马汉张龙赵虎等一干武人。
桌上碗碟收了,换成酒盏果碟,炭盆里又添了新炭,烧得通红。
武岩坐在靠里的位子上,一手端着酒盏,一手比划着,正跟展云龙说得起劲。他腰带换了新的,衣襟上还留着道被剑挑开的小口子。
展云龙坐在他旁边,长剑靠在桌腿边上,人比之前放松了许多,脸上带着点笑。两人面前摆着壶羊羔酒,已经空了大半。
武岩把盏往展云龙那边递,“展老弟,我武二郎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你算一个。滑溜得跟泥鳅似的,我大斫刀劈了十几下,连你根汗毛都没碰着。来,再喝一盏。”
展云龙端盏跟他碰了碰,“武二哥刀法刚猛,更适合沙场争雄。展某是占了身法灵便的便宜,不过街头巷尾的微末本事,哪值得提?”
武岩嘿嘿一笑,“你少来!我那句话,你站着不动,我一刀就将你劈做两半,那是气话。你要真站着不动,我还劈个什么劲?”
旁边几个人哄笑起来。霍人英端着酒盏坐在展云龙另一侧,朝张三郎那边抬了抬下巴,“家主回来了。赵先生和周押司嫌我们吵,挪堂屋喝酒去了。”
张三郎朝他点点头,在武岩旁边坐下,朝展云龙拱了拱手,“云龙兄,令妹去了我婶娘那边住,她们正在叙旧。这边若有怠慢,我先赔个不是。”
展云龙端盏还礼,“张押司哪里的话?武都头、霍兄弟他们都是爽快人,展某坐得惯。”
武岩把酒壶推过来,“三郎,你来得正好。方才我跟展老弟说,他那身法,若是放在军阵里,当个斥候都头,比在前头砍杀强。”
“你猜他怎么说?他说他从前在县衙当都头,干的就是这号差事,专门追踪贼人、抓逃犯、追拐子。”
霍人英在旁边接了句,“不错。展兄弟那剑又细又长,不是军中路数,一看就知走的是巧劲,专找空子钻。”
展云龙笑了笑,“霍老哥好眼力。我这剑法,是跟道观里的仙长学的。他不是军中人,走的是绿林防身技。”
张三郎端盏跟他碰了碰,“云龙兄,你走南闯北见得多,往后在鄄城,有什么不惯的尽管说。”
众人又喝了几盏。张三郎见展云龙很自在,自己又不擅多饮,也就不再陪着。他起身吩咐吕三宝,收拾客房出来给展云龙安歇。
吕三宝抹了抹嘴上酒水应了,颠颠地去找春兰。
张三郎又朝武岩交待了句,“武二哥,云龙兄初来,你多陪陪。明日我还要上衙,这边你招呼着。”
武岩摆了摆手,“三郎放心,展老弟交给我。今夜不把他喝趴下,我不姓武。”
展云龙苦笑,“武二哥,展某酒量浅。”
武岩直瞪眼,“浅不浅的,多喝几大碗不就深了?”
张三郎笑了笑,朝众人告个罪,便转身往堂屋去。
走到门口,听见里头赵嗣衡正跟周全说话,“守礼这个人,你别看他平日笑呵呵的,心里那杆秤,比谁都准。”
赵嗣衡坐在上首,酒盏搁在面前,一张老脸喝得通红。周全坐在他旁边,正拿手撑着额头,看样子也喝了不少。这两人身上都有点痴性,凑在一起倒不为怪。
赵嗣衡见张三郎回来,朝他举了举盏,“守礼,你方才急急忙忙走了,我还当是出了什么大事!”
“看你这脸色,想来无大碍。回来了就好……琴娘今日成亲,我这当爹的,了却一桩心事。”
张三郎端盏跟他碰了碰,“嗣衡先生,方才确实有桩急事,已经处理完了。元之的喜酒,我还没喝够。”
周全在旁边抬起头,“三官人,你这一走,赵先生念叨了你半晌。说今日这喜事办得体面,多亏你张罗。”
赵嗣衡到底有些喝多了,说话不像往常利索,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守礼,我赵嗣衡这些年也没交下什么人。今日女儿出嫁……你能来操持……这份情……我记着。”
张三郎把他手里的酒杯抽了出来,“嗣衡先生,我不过是跑跑腿。情分不情分的,咱们处了这么久,不必说这个。”
赵嗣衡闻言直拨楞脑袋,“守礼,你这个人,嘴上一套……心里一套。你嘴上说跑跑腿,心里头张罗的事比谁都多。”
“今日这喜棚、这席面、这傧相……还有催妆诗,哪一样不是你操持的?我不说谢……可我心里有数……你比那赵大郎……更像老夫的宗族之亲……”
张三郎知道他喝多了,少不得又哄劝了片刻,这才招呼吕三宝将他送回义塾。
周全倒是口舌如常,连声要归城北吏舍。嘴上说得头头是道,下半身却全然不受调度,行路蜿蜒如蛇,满地划之字。
他身子左摇右摆,晃得险些扑倒,次次强行绷住架子。明明脚下已经不听使唤,依旧昂首挺胸硬撑清醒,口中振振有词:“此路坎坷,非我醉也!”
张三郎见他如此,果断让刚回来的吕三宝,将周全扛去客房歇息。
皇甫策笑吟吟地站在廊下,见他把人都安排妥了,转身跟着进了堂屋,“三官人,听说这展都头身手不弱,若入伙,倒是条好臂膀。”
张三郎在案后坐下,“他答应帮我查案,不领县衙俸禄,不受县衙差遣,我准备给他个协捕名分,助缉奸盗。”
皇甫策点了点头,“这样也好。他一个辞了差的都头,若硬塞进县衙,反倒惹人眼。挂个协捕名分,进退都方便。”
他顿了顿,压低些声音,“三官人,王伯庸回帖,约明日申末会仙楼相见,有陆先生、展协捕护卫左右,我倒是更放心些……”(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