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线一寸寸勒紧暗格,黑色册页却迎着它铺展开来,像一张等人落名的丧帖
李平没有伸出自己的手
“方师兄,先说清楚:这本册子认过谁?”
方承躺在石台上,右手垂向窄梯
“活着的人”
嘎吱一声,铁门又朝着里面鼓起,门栓上面的裂口崩开了半寸刀锋,紧贴着门缝反复锯动,铁屑摩擦出了焦糊的气味,簌簌地落进石室
秦伯蹲在暗格旁,手指抵着膝头,指节一点点绷白
“这本册子,续命司叫它生册”
“秦伯,你见过真本,还是只见过抄本?”苏挽问
“旧舍开炉的时候,我见到过那份抄本,甲录记的是去处,生册记的是还能用多久,大人把炉封上以后,我以为它早就被烧掉了”
方承嗤笑一声
“烧的是抄本,真本一直跟着井阵走”
任俊手臂上的红线再次收紧,他撑住石壁,血顺着手背滴在台阶上
沙沙一声,黑册自行把第一张纸掀开了
任俊
名字后面缀着“甲药,未归”
第二页是苏挽,后面只有一个“符”字,她脖颈下的红纹随纸页亮起,左手一软,剑尖撞在石阶上
李平把她的手肘扶住了
“还能自己下梯,还是要我扶?”
“能”
她以剑拄地,一寸寸撑直身体重量,刚压回剑柄,右肩便渗出一圈新血
纸页发出沙沙的声音不断翻动,一张紧接着一张,始终都没有停下
裴行的名字也在册中,墨迹比前两人更新,旁边写着“玉,城南”
李平盯住三行小字
“旧名单不会添新墨,它记的是种印入口,还在追人”
秦伯抬起手就要把书合上
苏挽的剑先一步横到他腕前
“碰一下,我斩手”
“你拦得住我,拦得住它继续找人?”
“已经晚了门一打开,任师兄以及我身上的红纹就亮了”
李平取出布片,裹住半朵云纹黑钉,探向红线
钉尖离红线还有半尺,黑册便哗啦一抖,暗格深处随即响起密密的刮擦声,更多红线挤开砖缝,贴着地面钻出
这东西在护册
“黑钉要是不能把红线弄断,这册还要不要拿?”任俊开口问道
“能不能断,要看钉子属于谁”
李平将钉尾的半朵云纹转向暗格
红线停止游动
方承把目光盯在了那枚钉子上
“司氏的人带着开册钉来追你们,看来他们也不知道生册写到了哪一步”
“他们追的不是人,是两本账册”
李平以黑钉挑起最外层红线
“死了多少人他们都不在乎,这本账不能落到外人的手里”
咔嚓一声,门栓从裂口处彻底折断
铁门被撞开一道缝,刀锋擦着石面探入,刮出一串火星,随即横斩李平后腿
任俊一脚踹中刀脊,刀身铛地偏开反震,沿着腿骨直顶上来,他踉跄两步,后背重重撞上石壁门外两人趁势合力推门,缝隙又宽了一掌
“快走!”
苏挽退下窄梯,左手剑守住入口
李平没有收钉
黑册只剩最后几张空白页,旧墨停在纸面中央,四角却干净得刺眼,像几块尚未刻名的薄碑
方承把锁链扯动了
“你没进过旧舍,册中不会有你”
李平看了他一眼
方承先前列举入门药、玉符与功法,语气一直留有余地,此刻这句话说得太满,反倒露出破绽他见过生册收录新人,也清楚旧舍之外还有种印法门
李平没有把这一点说破,方承主动把话说出口,比册中出现名字更加可疑
“你连册页都没看,答得太快了”
方承的右手缩回少许
嗒
最后一张空白纸页的正中央,缓慢地洇出了一个只有针尖那么大的黑点
黑点向右拖出一道横画,墨迹顿了顿,又向下坠出一竖
“李”字
任俊站在下方,胸口猛地起伏两下,吸进的气卡在喉间
“李师弟,别等到它全部写完!”
“看完再走”
铁门缝里先挤进半边肩甲黑衣人侧过身,硬生生将胸腹塞进石室,脚尖一落地,短刀便贴着腰侧刺向甲录
苏挽侧身让过刀锋,左手剑顺着软甲接缝刺入剑尖才进去半寸,右肩伤口便猛地崩开,热血沿着手臂淌下,剑势也随之一滞
黑衣人抬起手臂,朝着她的脖颈猛砸下去
任俊从下方托起青铜盾,盾沿重重撞上黑衣人的小臂,那条手臂被顶得向外一折,他自己的伤臂也随之一颤,两人魂印同时亮起,窄梯墙上的三条阵线烧出红光
黑册上的墨迹骤然加快,笔画一根接一根钻出纸面
“李平”
两个字已经完整地显现出来,墨色还在不断向外洇开,名字后方先落下了“山十二”,接着又显现出了“地元”
秦伯盯着那四个字
“山十二,果然指万重大山的第十二外梢”
李平胸口猛地一灼,像有一截烧红的细针顺着旧印扎了进去
气海中的地元灵力不受控制地开始转动,灵力每沿着经脉完整地走完一个周天,黑册便会从他的胸口牵走一缕热意,纸上的墨迹也会随之加深一分
废矿
残阵
藏在石匣中的功法
废矿是钩子,残阵是牵连的线,石匣中的功法才是被吞进腹中的饵,直到生册落下了笔,这根线才从山十二一直绷回井阵
“现在走!”任俊喝道
第二名追兵从门缝塞进长钩,钩尖贴着石面一划,猛地咬住甲录封皮,将册子向门外扯去
李平手腕一转,黑钉压断外层红线,红线卷向追兵,缠住长钩黑册失去束缚,从暗格滑落
秦伯伸出手准备接过
李平先用外袍兜住册子,夹在腋下他左手护住甲录,抬脚踏进窄梯
“任师兄带苏挽下去”
“门外至少两人,你一人拿什么守?”
“不用守着”
李平退到方承身侧,将黑钉抵住他右腕下方的细管
“关上门”
方承看着两本册子
“把我带走,我替你把门关上”
“你还有三环现在解不开”
“追兵进来,我会落回司氏手里”
“所以你更该关门”
挤进石室的黑衣人拔出了短刀,转过身便扑了上去
方承抬起枯瘦右手,五指按住胸口红光
“井三,闭上门!”
哗啦啦——
石台下方,锁链一节接着一节地绷紧
窄梯入口开始合拢
李平向下一跃,刀尖擦过衣摆上方,黑衣人还想追,方承甩动右腕锁链,缠住他的脚踝
石板轰然合拢,将刀光与方承枯瘦的身影一并截在上方
方承的声音从最后剩下的一线缝隙中穿了过去
“李平,生册不会写错,你修的每一口灵气,都在替井阵认路!”
黑暗中,符纸擦地燃起,焦苦气味贴着窄梯散开,火光照出苏挽右肩一片湿红
李平落在窄梯下方,胸口灼痛还未退去他掀开外袍,黑册正翻在最后一页
新生的墨迹沿着纸面继续延伸下去
李平,山十二,地元,未归
最后一笔沉入纸面,李平胸口的旧印随之一缩,灼痛像细钩般又往血肉里陷了一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