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州衙开始，涪州各县的水利工程也陆续动了起来。
州衙负责主干河堤、重要水口以及几处关系全州灌溉的大渠。
各县则负责本县境内的支渠、堰塘、沟渠疏浚。
州衙先把各县今年需要修多少里，用多少民夫，多少石料木料，需要多少钱，全部核定下来。
钱粮也按照工程进度拨了下去。
原本一切都进行得颇为顺利。
可不过十日，长寿县那边，出了动静。
传到州衙的，不是什么工程进度，居然是一张告示。
长寿县衙贴出来，告示说，今年长寿县水利工程浩大，仅凭县衙钱粮难以支应，故而号召本县士绅、商户、富户踊跃捐资，共襄水利。
捐得多的，县衙还会记名。
消息一出，长寿县城里便议论纷纷。
有人觉得县衙为百姓，筹钱无可厚非。
可也有人觉得奇怪，州衙没拨款吗，怎么县里还要筹钱。
消息传到州衙时，谢承曦正在看各县送上来的水利进度册。
顾山远把那张告示的抄本放到案上。
“大人，长寿县已经募了三日的钱。”
谢承曦翻了翻纸页：“募了多少？”
“第一日八百两，第二日六百两，第三日又有五百多两。”
谢承曦眉眼挑了挑。
不是因为钱多，是因为长寿县筹钱的速度有些太快了。
“县里拨款多少？”
“州衙已经拨了两千五百两。”
谢承曦又问：“长寿县今年水利预算多少？”
“两千三百两。”
顾山远继续道：“州里拨的款，已经够他们把工程做完了。”
“嗯。”
谢承曦拿起那张告示，上面措辞漂亮。
吴县令写文章的本事的确不错。
他把告示放在案上，这是在试探州衙定下来的规则。
此前他与陆远恒争的，就是州县之间究竟谁掌工程、谁掌钱粮。
可现在长寿县突然开始自行募资。
事情就不一样了。
若只是百姓自愿，谢承曦其实不反对。
可一旦县衙开口筹钱，尤其是州衙已经拨足工程款的情况下，那就不一样了。
这些钱，一旦进了县衙的账，就有了另外一套人情关系。
谁捐了钱，谁捐得最多，谁的名字被县衙记在功德簿上。
谁以后可以凭这义举，去县衙办事。
更麻烦的是，若士绅商户捐了款。
日后都会说，水利工程，我家出过钱。
到时候，州衙的账和县衙的账，便成了两套账。
顾山远低声说道：“属下已经让人去查了，长寿县那边已经有几家大户准备出大钱。”
“哦？”
顾山远报了几个名字。
谢承曦听完，倒不意外。
这些人，都是长寿县有头有脸的人物。
“看来不是临时起意啊。怕是早有准备。”
顾山远点头。
这时，门外有人来报：“大人，陆通判来了。”
不一会，陆远恒走了进来。
“大人。”
“陆通判。”
两人见礼。
陆远恒坐下。
谢承曦直接将告示推过去：“陆通判可曾听说此事？”
陆远恒看了一眼：“听说了。”
“你怎么看？”
陆远恒沉吟片刻，说道：“若是士绅们自愿捐资，下官以为未尝不可。”
“可州衙已经拨足了款。”
“是。”陆远恒点头：“但水利比较是地方之事，长寿县若能多筹些钱，把工程做得更好，也不算坏事。”
谢承曦心中一颤，随后说道：“那若是今日长寿县筹钱，明日涪陵县也筹，后日武隆县也筹呢？”
陆远恒没有立刻接话。
谢承曦继续说道：“州衙拨款是一套账，县衙募资又是一套账。
工程若出了问题，州衙验收时，到底按哪一套账查？
若捐资的大户要求改变渠线，县衙听不听？
若某家出了三百两，要求水渠从自家田边经过，县令答应不答应？”
陆远恒明知故问道：“大人是担心，募资变成了人情。”
“对。”
谢承曦知道对方装听不懂，继续说道：“水利是公事。
州衙既然已经定了标准、核了预算，又按照工程进度拨了钱，那么县衙便应当照章办事。
若钱不够，可以报州衙。
若工程超支，可以重新核对。
若地方愿意自愿捐资，也可以，但必须入公账。
并且，捐资不能换任何工程上的优先权，更不能因为捐得多，就让水渠改道。
捐资者不得干涉采买、用工、工程验收。
县衙也不得借水利之名摊派。”
陆远恒听完，笑道：“大人果然想得周全。”
他也没反驳，水利这种事，看起来只是挖渠筑堤，可真正到地方上，最容易牵扯的便是田地、水源、人工和钱粮。
谁家田多，就想让渠从家门口过。
谁家有石场，便想把石料卖给县衙。
谁家有人手，便想包下民夫。
久而久之，公事就会变人情。
“那大人的意思，长寿县这笔钱要不要退回去？”
“不。”谢承曦摇头。
“为什么？”
“百姓愿意出钱修水利，是好事，只是不能让他们以为，州衙没钱，所以才要他们出。”
他对顾山远道：“把告示给改了，改成自愿捐资，注明州衙已经足够拨款，所有捐资一律入县衙公账，由州衙统一核验，任何捐资不得影响工程安排。”
顾山远立即记下。
谢承曦又道：“另外，让长寿县把已经收到的钱，捐资人的姓名、数目，一并报上来。”
陆远恒听到这，眼中闪了闪：“大人这是要查？”
“账目自然要见光。”
谢承曦淡淡道。
陆远恒又道：“若长寿县不愿改，又如何？”
谢承曦平静道：“那就把州衙拨的钱停了，州衙的钱是给他们做工程的。
既然他们另有章法，那就先把账理清。
不过..”
他故意顿了顿，看向陆远恒。
“吴县令应该没这个胆子。”
陆远恒哈哈一笑，随后起身告辞。
等陆远恒离开。
顾山远问道：“大人，这件事，是不是陆通判在背后..”
谢承曦摇头：“未必，吴县令若有心，未必需要他来授意。
不过，陆远恒之前主张州县分工，长寿县敢这么做，对他来说，也算是一种试探。”（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