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涪州的水利工程已经全面铺开。
各县衙门自然都忙了起来。
县衙的吏员也不再只是在房里做账。
州衙那边会按照各县报上来的进度，每隔几日核对一次。
每日用了多少石料、多少木料、多少民夫，今日修了多少丈，剩下多少工程，都得记得清清楚楚。
谢承曦看完各县送来的第一轮进度册，便觉得亲自下去巡查。
先去的自然是涪陵县。
一来是近，二来，涪陵县令是王少煜。
王少煜毕竟是自己人，若先查别县，回头再到涪陵，旁人难免要说州衙巡查有亲疏。
可若先到涪陵，若真能查出问题，也好照章处置。
若没问题，那就是给各县一个清楚的标准了。
于是五月初五。
谢承曦便带了顾山远、李斯以及工房、户房的几名胥吏，又带了十几个衙役。
一行人前往涪陵县。
沿着河岸望过去，一段原本杂草丛生的旧渠已经被清理出来。
渠底重新挖过，两侧也重新夯实。
更远处，民夫正在搬运石料。
一队人一队人，分得极有章法。
谢承曦对前来迎接的涪陵县丞郭礼问道：“这边是谁管？”
郭礼连忙回答：“回大人，是县尊亲自管看。”
谢承曦点了点头。
没走多远，便看见王少煜。
王少煜今日没穿官服，穿了件青色常服，裤脚挽起，脚上沾满了泥。
他正蹲在渠边，用手抓了一把湿土。
“这边再夯一遍，不要只夯表面，下面松了，上面铺得再漂亮也是白费。”
旁边的书吏赶紧记下。
王少煜说完，刚站起来，便看见谢承曦。
两人对视一眼。
王少煜立刻拱手：“见过知州大人。”
谢承曦打量他一眼，笑道：“堂堂涪陵县令，怎么成泥腿子了。？”
旁边几个吏员忍不住笑了。
王少煜也笑了起来：“这是修河堤，穿着官袍站在一旁指手画脚，一点作用不起。”
谢承曦听完，忍不住点头：“说得好。”
两人一边说，一边沿着河渠往前走。
谢承曦一路看过去，很快，他脸上的神色也认真了起来。
渠宽基本符合州衙定下的标准。
渠底坡度也没有乱来。
每隔一段距离，便留有检修口。
用的石料大小虽然不完全一致，但大石铺底，小石填缝，明显想得细致。
谢承曦蹲下，伸手摸了摸渠底：“谁定的夯土层？”
王少煜道：“县里工房的人按州衙章程定的。
做了三遍，第一遍压实底土，第二遍找平，第三遍再压。
不少河工，最怕就是为了省工，把夯土做成一层薄皮。”
谢承曦看了他一眼，满意点头。
说着，两人已经走到运料处。
这里更能看出一个县令究竟有没有做实事。
石料按大小分堆。
木料统一登记。
每辆运料车旁都挂着小木牌，写着来处、数量、入库时间。
一旁还有一块木板，上面每日更新。
今日用工三百五十二，运石一百一十车，用木料…
谢承曦看了许久：“这些都是你要求的？”
“州衙的规矩，本县不过照做。”
王少煜答得平淡。
谢承曦却知道，同样的章程，到了不同的县衙，自然执行出不一样的模样。
有些县令觉得麻烦，丢给县丞，县丞再给主簿，最后交到胥吏手里，便只剩下一堆漂亮的数字。
王少煜是真正下了功夫的。
谢承曦忽然问：“你每日来看几次啊？”
王少煜想了想：“两三次，早晚各一次，中午有时也会来。”
谢承曦满意点头。
王少煜跟自己相交多年，人刚开始有些贪财，但在公事上，却丝毫不马虎。
王少煜是工部出身，亲眼见过工程上的问题，因此知道哪些地方不能省，到了地方，也愿意伸手去做。
十分难得。
谢承曦看着河岸上忙碌的人群，笑道：“表兄。”
“嗯？”
王少煜回头看他。
“这次干得不错。”
王少煜愣了会，这还是谢承曦头一回夸他，还是如此直接。
他笑了起来，心里不知多高兴。
“你这个涪陵县令，当得不错。”
王少煜笑道：“大人今日来，没挑出毛病，已经是下官荣幸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又看了不少。
到了午时，谢承曦看了民夫伙食。
一碗粗粮饭，一碗菜汤，另有咸菜。
说不上多好，但起码能吃饱。
谢承曦又问了民夫们几个问题，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涪陵这一关，过了。
他带人离开，顾山远在一旁笑着道：“大人，今日夸了王县令不少啊。”
“该夸自然要夸，他这个人，脑子未必是最好的，但若论做事，挑不出毛病。”
后面的一众吏员心里有数。
今日这巡查，看似只是谢承曦来涪陵看看水利。
实际上，却已经给接下来各县巡查定下了一个标准。
谢承曦不看谁的账漂亮，他要的是，工程到底有没有落到实处。
于是，当日下午，州衙巡查涪陵的消息便传了出去。
各县县令听到的只有一句话。
‘知州在涪陵看了半日，没挑出什么毛病。’
离开涪陵县，谢承曦一行直接去了长寿县。
长寿县县令吴壁早已得了消息。
县丞、主簿、县尉，还有各房胥吏，早早便在城门外候着。
尤其是工房押司，怀里还抱着厚厚一摞册子。
“下官见过知州。”
“免礼。”
谢承曦下马，打量了一下吴县令，直接问：“水利工程在哪里？”
吴县令一怔：“大人一路辛苦，不如先到县衙..”
“不必。”
谢承曦看了看天色：“带路。”
“是。”
吴县令不敢说不。
一行人很快到了河渠。
远远看去，倒是一片热闹，数百民夫正在河岸忙碌。
有人挑土，有人推车，有人搬石。
河堤旁还立着一块新刷的木牌，上面清楚写着；长寿县水利修筑募资及用工公示。
捐资名单、钱数、工程预算、每日用工，全部写得明明白白。
谢承曦走过去看了一眼。
捐资最多的一家，便是长寿县陈家，五百两。
其余几家士绅，也各有几十到上百两。
下面还有一句‘士绅商户热心公益，共襄水利’。
谢承曦没说话。（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