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元年,大明朝堂的格局,达到了裴渊这权臣生涯的鼎盛顶峰。
新皇朱佑桢对这位一手将自己教导成材的太师,可谓是尊崇到了极点。
不仅加封其为太师,太傅,太保三孤之首。
更是特许其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
裴渊的那座太师府,成了真正的天下枢纽。
江南的商号,九边的互市,各地的督抚。
但凡有大事,皆是先送一份折子进太师府,再去通政使司递牌子。
文武百官,见了他皆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连当年那些实务恩科拔擢上来的新锐官员,如今身居高位,在他面前也得规规矩矩地执弟子之礼。
可是,站在这权力的绝对巅峰,裴渊却觉得,这日子越发地没滋味了。
太没意思了。
满朝文武,要么是怕他怕得要死,要么是逢迎拍马到了令人作呕的地步。
新皇朱佑桢虽然尊重他。
但那份尊重里,也随着皇权的日益稳固,悄然掺杂了一丝帝王本能的忌惮与敬畏。
裴渊是个长生客,他把天下当戏台。
可如果这戏台上的所有角儿,都按照他写好的剧本,一丝不苟,甚至战战兢兢地念台词。
连个敢跟他拍桌子叫板的酸儒都找不出来。
这戏,还有什么看头?
承平二年的深秋。
太师府内院。
裴渊靠在躺椅上,看着漫天飞舞的黄叶。
“这身皮,穿得太久,该换换了。”
他轻声自语。
大明朝的航海霸权已经稳固,新皇也是个懂实务,手段老辣的主儿。
他当年想要扭转的历史车轮,已经滚滚向前,再也无法回头。
他若是继续留在这个位子上,不过是徒增猜忌,阻碍了新皇亲政的脚步罢了。
“来人。”
裴渊坐起身。
陆铮,如今的锦衣卫都指挥使,快步走入庭院,恭敬抱拳。
“太师有何吩咐?”
“去取纸笔来。本官要上折子,乞骸骨。”
裴渊语气平淡。
陆铮猛地抬起头,满脸震惊。
“太师!您正值春秋鼎盛,皇上更是离不开您,怎的突然要辞官?”
裴渊轻笑一声,掩着嘴剧烈地咳嗽了几声。
甚至用内力逼出了一丝血丝,染红了嘴角的雪白丝帕。
他将那染血的丝帕随手扔在案几上,神色间做出一副油尽灯枯的疲态。
“春秋鼎盛?本官这些年,为了大明朝的基业,日夜操劳。早年间在江南得罪了那么多人,遭了多少次暗算,这身子骨里的余毒,早已经发作了。”
“这几日更是夜夜咳血,怕是大限将至了。”
陆铮看着那方染血的丝帕,眼眶瞬间红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太师!卑职这就去请宫里的御医!定能调理好太师的身子!”
“不必了。本官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
裴渊摆了摆手。
“备墨吧。本官只想回江南水乡,安安稳稳地度过这最后的时日。”
裴渊乞骸骨的折子递入宫中,承平帝朱佑桢大惊失色。
连夜带着太医院的全体院判赶赴太师府。
当看到昔日那威风八面,不可一世的太师,此刻虚弱地躺在床榻上,面如金纸。
时不时还咳出一口“黑血”时,这位年轻的帝王,竟忍不住落下泪来。
“太师!您不能走!这大明江山,还需要您来掌舵啊!”
朱佑桢握着裴渊的手,言辞恳切。
裴渊虚弱地摇了摇头,反握住朱佑桢的手。
“皇上……老臣的这副残躯,撑不住了。皇上如今已然亲政,手段谋略,皆在老臣之上。这天下,是皇上的天下。”
“老臣在朝堂上一日,那些臣子便只知有太师,不知有皇上。老臣去了,皇上才能真正做到令出如山。”
朱佑桢闻言,心中不禁大恸。
太师到了这等地步,竟还在为他的皇权稳固着想。
“老臣这一生,贪财跋扈,背了一世骂名。那些家产田庄,海外商铺的干股,老臣皆列了册子,全数捐入内帑和水师军费。”
裴渊大口喘息着,将一本厚厚的册子递给朱佑桢。
“只求皇上,准老臣回江南,落叶归根。”
面对这等公忠体国、死而后已的托孤之臣,朱佑桢纵是再有挽留之心,也不忍拒绝。
承平二年十月。
一艘挂着锦衣卫大旗的官船,在满朝文武复杂的目光相送下,顺着运河,缓缓驶离了京师码头。
船上载着的,是告老还乡的太师裴渊。
然而,这艘船并未能抵达江南。
半月之后,徐州河段传来噩耗。
夜半时分,太师座船突发大火。
因火势太过凶猛,太师裴渊因病重无法逃离,连同几名贴身老仆,皆命丧火海,尸骨无存。
消息传回京城,承平帝罢朝三日,素服痛哭。
下旨辍朝,追封裴渊为“镇海王”,配享太庙。
其葬礼之规格,甚至逾越了亲王之制。
那些在朝堂上被裴渊压制了十数年的文官清流们,在得知这位活阎王终于灰飞烟灭后,皆是在府中关起门来,偷偷饮了三大白。
庆幸这大明朝的青天,终于又亮了。
而大明朝那段被奸佞裴渊一手遮天,疯狂敛财却又拓海开疆的传奇岁月。
也就此画上了一个句号。
……
三年后。
承平五年,暮春时节。
京师外城,靠近宣武门的一处幽静胡同里。
一处不起眼的一进小四合院内,一株高大的枣树正吐露着嫩绿的叶芽。
清晨的阳光斜斜地洒在院子里那口长满了青苔的粗瓷水缸上。
东厢房的雕花木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
一个穿着青衿长衫,脚踩着一双千层底布鞋的年轻官员,一边打着哈欠,一边伸着懒腰走了出来。
这青年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年纪,面容清俊,透着几分书卷气。
若是仔细看去,他那俊朗的眉眼轮廓,竟与当年那位权倾天下的裴太师有七八分神似。
只是他身上没有了那股子令人胆寒的凌厉与跋扈。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散漫到了骨子里的慵懒与随和。
青年走到院子里的水缸前,拿起葫芦瓢舀了水,胡乱地在脸上抹了两把,便算是洗漱完毕了。
此人,正是名义上已经葬身火海的裴渊。
当年那场运河大火,自然是他一手策划的金蝉脱壳之计。
对于一个长生者来说,想要在一群凡人眼皮子底下弄个假死脱身,简直易如反掌。
至于如今的这个新身份,乃是他早些年便让锦衣卫暗中在户籍黄册和国子监名录里做好的手脚。
李长青。
江南松江府人士,家道中落的寒门学子。
在承平四年的恩科中,因文章写得四平八稳,毫无建树,堪堪吊在了三甲同进士的尾巴上。
如今,在这大明朝的官僚体系中,担任着一个最不惹人注目的七品闲差。
翰林院编修。(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