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大人见赵之昂推脱,只得将目光投向了坐在藤椅上一声不吭的李长青。
这李长青在翰林院里是个出了名的老好人,平时三脚踹不出个响屁。
别人推给他的杂活累活,他皆是笑眯眯地接下,从无怨言。
文章虽然写得平平无奇,但胜在字迹工整,从不逾矩。
“长青啊。”
刘大人换上了一副和颜悦色的面孔,凑上前去。
“本官记得,你书法颇有些颜体的风骨。这份诏书,不若便由你来代笔?你只需照着内阁给的条陈,润色一番辞藻即可。”
“事成之后,本官定在掌院学士面前替你美言几句。”
李长青看着刘大人那副甩锅的嘴脸,心中暗自好笑。
这开海通商的折子,定然是宋寅那小子在朝堂上据理力争,好不容易才让皇上点了头的。
如今到了翰林院拟诏这一步,却被这帮文臣故意拖延怠工。
若是今日这诏书发不出去,明日早朝,定然又是一番唇枪舌剑的扯皮。
他这做师傅的,既然见着了徒弟在前面冲锋陷阵,偶尔在后头递把刀子。
倒也算是为人师表的一番心意。
“大人言重了。下官身为编修,替朝廷拟诏本就是分内之事。”
李长青不慌不忙地站起身,恭敬地行了一礼,将那空白的卷轴接了过来。
“只是下官愚钝,这词句上若有不通达之处,还望大人海涵。”
刘大人见他接了这烫手山芋,如释重负,连连摆手。
“无妨无妨,你只管放开手写,写完了直接封好送去通政司便是,本官就不看了。”
“本官这手腕子实在是疼得厉害,得赶紧回去找大夫瞧瞧。”
说罢,刘大人如蒙大赦般逃出了典籍房。
赵之昂看着李长青,眼神中满是同情与无奈,叹了口气道:
“李兄,你这性子也太软糯了些。这等吃力不讨好的差事,你接了去,日后若是那些清流老大人追究起来,你便是替罪的羔羊啊。”
李长青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走到书案前,挽起袖子,将那丝帛卷轴缓缓铺平,用镇纸压好。
“无妨,左右不过是一篇文章罢了。赵兄若是嫌这屋子闷热,不如去前头院子里透透风。下官写文章时,需得静心,不能分神。”
李长青不着痕迹地下了逐客令。
赵之昂见状,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拱了拱手。
“那李兄受累,愚弟便先告辞了。改日休沐,愚弟做东,请李兄去广和楼听戏解乏。”
待赵之昂离去,脚步声渐远。
典籍房内,重归寂静。
微风拂过窗棂,吹得书案上的宣纸微微卷起。
李长青脸上的那份老实懦弱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挺直了脊梁,那股子深埋在骨子里的,执掌天下权柄数十载的威严与霸气,不自觉地散发出来。
他取过一支上好的狼毫笔,在端砚中蘸饱了浓墨。
闭上双眸,沉吟片刻。
再睁眼时,眸光如电。
笔尖落在丝帛之上,手腕翻转,铁画银钩。
这篇文章,若是按照翰林院那帮酸儒的写法,必定是满篇的《尚书》《周礼》。
生硬地将开海通商套进儒家仁义的壳子里,显得虚伪且无力。
稍有不慎便会被人抓住痛脚反驳。
但李长青不这么写。
他太了解坐在龙椅上的那个年轻人了。
朱佑桢是他一手教出来的帝王。
这位年轻的天子,看似沉稳内敛,实则骨子里继承了朱家皇帝的果决与野心。
他要的,不是空洞的仁义道德,而是实打实的霸权与利益。
李长青笔走龙蛇,字迹一改平日里那般四平八稳的颜体,而是换成了凌厉挺拔的瘦金体。
文章开篇,并未引经据典,而是直截了当地陈述天下大势:
【朕,受命于天,统御四海。祖宗定鼎中原,威加海内。
然天下之大,非独九州,四海之广,岂止中原。
昔有强汉通西域,盛唐纳万邦。
今我大明,造坚船以破巨浪,铸利炮以靖海疆。
南洋诸国,仰我天朝威仪,梯山航海,奉贡不绝。
此乃天赐之利,亦是大明当有之气象。】
接着,笔锋一转,直刺那些反对开海的文臣软肋。
【有司奏言,谓市舶之设,乃与民争利,恐失天朝体统。
此诚不知天下大局之腐儒之见!
天子富有四海,岂有弃海疆财源于不顾,而令商贾宵小暗中走私,中饱私囊之理?
夫国库充盈,方能安民固本,九边利器,皆需真金白银。
开泉州市舶,统揽海路之利,正为充实太仓,以宽天下农亩之赋税。
此乃利国利民之大政,岂容尔等以片言只语阻挠!】
最后,字字如刀,定下铁律。
【今开泉州重镇,立市舶新司。
凡四海之帆,皆尊大明之律。
有顺从者,我水师护之,有桀骜者,我利炮击之。
令出如山,四海钦遵。
敢有再以祖制妄议阻挠者,视同误国,严惩不贷!】
洋洋洒洒数百字,一气呵成。
没有半句“之乎者也”的虚词,通篇皆是王霸之气。
将开海通商的利益与大明朝的国防赋税紧密地绑在了一起。
更是借着拟诏的名义,提前将那些反对者的嘴给堵得死死的。
这篇文章,若是放在朝堂上,简直就是一份毫不掩饰的战争檄文。
充满了当年那位权倾朝野的裴太师的行事作风。
李长青将笔搁下,看着丝帛上那淋漓酣畅的墨迹,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意。
“佑桢啊,为师送你的这份礼,你可得接稳了。”
他从怀中掏出一方私印,想了想,又放了回去。
只是在卷轴末尾,端端正正地署上了翰林院编修李长青奉诏敬拟几个小字。
待墨迹风干。
李长青将诏书卷起,装入锦盒之中,贴上封条。
随后,他站起身,伸了个长长的懒腰,慢悠悠地溜达出典籍房。
将这锦盒交给了外头专门负责递送公文的通政司驿使。
做完这一切,李长青看了看天色。
日头西斜,已是散馆的时辰了。
他拍了拍青袍上的灰尘,心情极好地背着双手,晃晃悠悠地走出了翰林院的大门。
寻了个街角的小酒馆,要了一壶烧酒,半斤酱牛肉。
悠哉悠哉地听着酒馆里的说书先生讲那前朝的演义。
而此时。
那封由通政司驿使加急递送的诏书锦盒,已然穿过了重重宫门,摆在了乾清宫东暖阁的御案上。(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