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五年的初夏,京城里的暑气渐渐重了起来。
紫禁城外,长安街两侧的槐树叶子被日头晒得微微卷曲。
偶有几阵微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落花,又软绵绵地跌落在青石板上。
大明翰林院,坐落于东长安街之南,玉河之西。
此地乃是天下读书人心向往之的清贵衙门。
院内古柏参天,庭院深深。
连空气里都终年氤氲着一股子淡淡的墨香与陈年旧纸的防蠹药味。
翰林院最深处的一间典籍编修房内,光线略显昏暗。
李长青正穿着一身洗得略微发白的七品青色官服,舒舒坦坦地靠在一张半旧的藤椅上。
他头上的乌纱帽随意地搁在案几旁,手里捏着一卷不知从哪个角落翻出来的《大明一统志》残本。
目光却并未落在书页上。
而是透过支起的半扇窗棂,饶有兴致地看着窗外屋檐下正在结网的一只花蜘蛛。
【叮!今日点卯完成。获得属性点+1。】
“加在精神上。”
李长青在心底波澜不惊地默念了一句。
一抹宛如昆仑冰泉般的清灵之气,自丹田处悠然生发,顺着奇经八脉流转周身。
这三伏天带来的些许燥热,连同那屋子里常年不散的霉味,在这一刻尽数被涤荡干净。
他那双历经百年沧桑的眼眸,越发显得深邃明澈,仿佛能洞穿这世间的万般虚妄。
这日子,过得真是安逸。
入了官职后,他又能继续点卯,属性也在蹭蹭上涨。
而他则是每日日上三竿才来衙门里应个卯。
泡上一壶从江南老家带来的碎茶,往这故纸堆里一扎。
谁也寻不见他。
这长生久视的红尘路,偶尔也得这般停下脚步,歇一歇脚,方能品出些真滋味。
“李兄!你倒好兴致,躲在这典籍房里躲清静!”
门帘被人一把掀开,走进来一个满头大汗的年轻官员。
此人名唤赵之昂,与李长青同为承平四年的同榜进士,如今也是这翰林院里的一名编修。
赵之昂手里端着半碗凉茶,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随后一屁股坐在李长青对面的绣墩上,抹着额头上的汗水,不住地抱怨。
“外头那修史局的差事,简直不是人干的。为了前朝英宗皇帝实录里的一句断语,张老大人和李老大人吵得面红耳赤,连砚台都给摔了。”
“我等这些下官夹在中间,那是大气都不敢出。”
李长青慢条斯理地放下手中的残卷。
提起案几上的陶壶,替赵之昂续上茶水,笑吟吟地说道:
“两位老大人皆是当世大儒,治史严谨,为了一字之贬褒而争论,也是我等晚辈学习的楷模。赵兄何必这般心浮气躁。”
“楷模个甚!”
赵之昂压低了声音,四下张望了一番。
见无外人,方才愤愤不平地凑近说道:
“他们吵英宗实录倒罢了,今日不知怎的,话头一转,又吵到了当年那位裴太师的头上。”
听到“裴太师”三个字,李长青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随即若无其事地将茶盏送到唇边,吹了吹浮沫,语气中带着几分好奇。
“哦?那位活阎王都葬身火海三年了,怎的还能惹得两位老大人动怒?”
“还不是因为皇上昨日下的那道中旨!”
赵之昂一拍大腿,眼中满是痛心疾首。
“皇上欲在福建泉州,再开一处大规模的市舶司衙门,并命宋寅宋尚书全权督办,从国库中调拨三百万两白银,打造一支专司巡视南洋的新水师。”
“这旨意一下,内阁便炸了锅。张老大人他们痛斥此举乃是穷兵黩武,是在重蹈当年裴渊那奸贼的覆辙!”
赵之昂说到此处,义愤填膺地握紧了拳头。
“李兄,你说说。那裴渊当年祸乱朝纲,把好端端的大明朝变成了个处处充斥着铜臭味的商贾之国。”
“如今他虽死了,可他提拔起来的那些胥吏,那些满口言利的奸党,依旧把持着朝堂!”
“皇上年轻,定是被宋寅那些奸人蒙蔽了圣听。这般肆无忌惮地大开海禁,岂不是要将祖宗基业毁于一旦!”
李长青静静地听着赵之昂的痛骂,眼底深处掠过一抹常人难以察觉的戏谑。
他端起茶盏,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甚至还附和着叹息了一声。
“赵兄所言极是。那裴太师当年行事,确实是过于霸道张狂了些。仗着先帝的宠信,视天下读书人为无物,当真是斯文扫地,罪大恶极。”
李长青面不改色地骂着自己,语气中甚至还带着几分痛惜。
赵之昂犹如找到了知音,连连点头。
“李兄果真明白事理!只可惜,我等官卑职微,身在这清苦的翰林院中,纵有报国之志,亦无法上达天听。只能眼睁睁看着这朗朗乾坤,被那些污秽之气玷污。”
正说着,外头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穿着六品官服的翰林院侍读学士,满脸愁容地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份空白的丝帛诏书卷轴。
“都在这儿闲聊呢!快快快,谁来替本官把这烫手的山芋给接了!”
侍读学士将那卷轴重重地搁在案几上,急得直搓手。
“刘大人,出了何事?”
赵之昂赶紧起身行礼询问。
刘大人叹了口气,指着那空白卷轴说道:
“还能有何事。内阁那边方才传下话来,说是皇上要在泉州开市舶司,让咱们翰林院拟一份布告天下的诏书。”
“要辞藻华丽,要宣扬大明威服四海之盛况,还要引经据典,论证这开海通商乃是顺应天意民心之举。”
刘大人苦着一张脸,直摇头。
“这等差事,谁愿意接?这分明是替那帮言利的奸党摇旗呐喊!咱们翰林院的同僚,哪个不是自诩清流。若是写了这份诏书,日后岂不是要被天下士子戳着脊梁骨骂祖宗?”
“本官推说旧疾复发,手腕酸痛写不得字。几位编撰老大人更是干脆,直接称病回家了。”
“这诏书若是今日拟不出来,内阁怪罪下来,咱们整个翰林院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赵之昂一听,也是吓得连连后退,摆手道。
“大人,下官才疏学浅,这等国家大事的诏书,下官万万不敢动笔。万一用词不当,惹了圣怒,下官有几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这便是清流文官的通病。
平时在酒桌上骂起朝政来头头是道。
真到了要担责任背黑锅的时候,一个个跑得比兔子还快。(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