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的夜,深邃而寂寥。
乾清宫东暖阁内,几盏高脚错金铜灯将御案照得亮如白昼。
承平帝朱佑桢坐在龙椅上,手指轻轻抚过案几上那卷刚刚送到的丝帛诏书。
眼底的波澜久久无法平息。
“朕受命于天,统御四海……”
“此诚不知天下大局之腐儒之见!”
“有顺从者,我水师护之,有桀骜者,我利炮击之!”
朱佑桢的目光在那凌厉挺拔的瘦金体字迹上来回游走。
每一句话,每一个字。
皆如黄钟大吕,震得他胸中那股帝王豪情激荡不已。
自太师裴渊仙逝后,这满朝文武,似乎又渐渐缩回了那层厚厚的儒家道德外壳里。
每逢议论海事商局,内阁那帮新上来的大学士们,总是满口的仁义道德,与民争息。
听得他耳朵里都快磨出了茧子。
他万万未曾料到,在这暮气沉沉,自诩清高的翰林院中,竟然还隐藏着这等眼界开阔,杀伐果断的硬骨头!
“好一篇煌煌大文!”
朱佑桢猛地一拍御案,眼中满是现获至宝的狂喜。
“刘瑾!”
一直躬身候在角落里的司礼监总管刘瑾,赶忙碎步上前,跪伏于地。
“奴婢在。”
“去,给朕查查这个拟诏的人。”
朱佑桢指着诏书末尾那行小字。
“翰林院编修,李长青。朕要知晓他的出身履历,平日里是个什么秉性,报与朕听!”
“奴婢遵旨!”
刘瑾不敢怠慢,连滚带爬地出了暖阁。
暖阁内重归宁静。
朱佑桢端起温热的参茶,细细品了一口。
只觉得连日来为了开泉州市舶司而积攒在胸口的郁气,尽数消散了。
大明朝的江山,终究是缺不得这等敢于撕破脸皮,直言天下利弊的实干之士。
不多时,刘瑾满头大汗地跑了回来,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纸片。
“回禀万岁爷。查清楚了。这李长青,乃是松江府人氏,承平四年的三甲同进士。入翰林院已有一载。”
“此人出身寒门,平日里深居简出,在衙门里是个有名的老实人,从不与人争辩。”
“每日除了点卯,便是躲在典籍房里看些前朝旧志。人际交往甚简,同僚皆说他性子软糯,宛如泥塑木雕一般。”
“软糯?老实人?”
朱佑桢听着刘瑾的禀报,嘴角勾起一抹满含深意的冷笑。
能写出“有桀骜者,我利炮击之”这等雷霆之语的人,若是性子软糯,那天底下的武将便都是吃斋念佛的活菩萨了。
“咬人的狗不叫。”
朱佑桢将那卷丝帛缓缓收起,眼神中透出一股帝王的筹谋。
“翰林院那帮老朽,自以为将这烫手山芋扔给了一个毫无背景的软柿子。却不知,这老实人的肚子里,藏着吞吐四海的雄心。”
朱佑桢将那诏书扔给刘瑾。
“用玉玺盖了。明日早朝,给朕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大声宣读!一字不许改!”
……
次日清晨。
奉天门外,天光破晓。
琉璃瓦上的露水在晨曦中折射出点点金光。
大朝会如期举行。
文武百官分列丹陛两侧,皆是神情肃穆。
新任内阁首辅张松,微阖双目,手捧笏板。
心中正盘算着今日如何再引经据典,劝谏皇上收回在泉州开设市舶司的成命。
“皇上驾到。”
随着鸿胪寺赞礼官的一声高喝,承平帝朱佑桢升座。
一番山呼万岁之后,朱佑桢并未按惯例询问各部政务,而是直接给了刘瑾一个眼神。
刘瑾心领神会,手捧那卷盖了玉玺的丝帛诏书,快步走到丹陛边缘,站定身形。
他清了清嗓子,尖细却穿透力十足的声音在奉天门广场上空骤然炸响。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受命于天,统御四海……”
起初,百官并未在意,以为只是寻常的场面话。
然而,随着刘瑾那抑扬顿挫的宣读,诏书中的内容如同一记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所有清流文官的心头。
“……有司奏言,谓市舶之设,乃与民争利……此诚不知天下大局之腐儒之见!”
听到“腐儒之见”四字,内阁首辅张松的手猛地一抖,差点将玉笏掉在地上。
其余的都察院御史们,更是面面相觑,满脸的惊骇与难以置信。
这等词句,怎会出现在堂堂的大明国书之中!
这是在指着他们这些内阁辅臣的鼻子痛骂啊!
刘瑾的宣读还在继续,且声音愈发高亢。
“……有顺从者,我水师护之,有桀骜者,我利炮击之。令出如山,四海钦遵。
敢有再以祖制妄议阻挠者,视同误国,严惩不贷!”
“钦此!”
一曲读罢,奉天门外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唯有晨风吹过旗帜的猎猎声,在这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这是一道杀气腾腾的战书!
是对四海番邦的战书,更是对朝堂上那些守旧文臣的战书!
短暂的死寂过后,朝班之中猛地爆发出一阵不可遏制的喧哗。
“荒谬!这等斯文扫地的文字,怎可作为天子诏书布告天下!”
“这是谁拟的诏!这分明是在陷皇上于穷兵黩武之不义啊!”
一名性情刚烈的都察院给事中,红着眼睛冲出队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高呼道:
“皇上!此诏书字字言利,通篇皆是刀兵之气,毫无圣朝宽仁之风!臣恳请皇上查明拟诏之人,治其大不敬之罪,重拟诏书!”
张松也跨出一步,沉声进言。
“皇上,翰林院乃清贵之地,素来以文辞雅正,义理通达为要。此诏言辞粗鄙,戾气深重,实乃辱没大明体面,万望皇上明鉴!”
朱佑桢端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群情激愤的文臣。
不仅未见怒容,反而仰起头,发出一阵畅快的低笑。
“辱没体面?戾气深重?”
朱佑桢站起身,俯视着阶下群臣,声音冷厉。
“朕觉得这诏书写得极好!字字珠玑,句句切中要害!大明的体面,不是靠几句酸腐文章撑起来的,是靠这四海通商的银子,靠这坚船利炮打出来的!”
他一挥宽大的龙袍袍袖,厉声喝道。
“朕昨日下旨让翰林院拟诏,尔等推三阻四。如今有人替朕说出了心里话,尔等又来聒噪!”
“刘瑾,告诉他们,这篇诏书,是何人所拟?”
刘瑾上前一步,高声唱道:“此诏,乃翰林院编修,李长青所拟!”
李长青?
满朝文武皆是一愣。
六部尚书,九卿大僚们在脑海中飞速搜寻着这个名字,却发现毫无印象。
翰林院掌院学士更是汗流浃背。
他怎么也想不通,那个平日里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只会躲在故纸堆里喝茶的老好人。
怎么敢写出这等惊世骇俗的文章!
而在武官和实务派官员的队列首位,户部尚书宋寅,此刻那双锐利的眼眸中,却闪过一抹异彩。
他在官场摸爬滚打十余年,自问深谙实务。
今日听闻这篇诏书,那字里行间透出的霸道与对商路利弊的透彻剖析,竟让他隐隐生出一种似曾相识的错觉。
这种行事风格,太像当年那位一手缔造了皇家商局的故人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