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中午。
天津别墅。
太阳从梧桐树后面爬上来的时候,院子里已经飘着饭菜的香味了。
秋兰系着碎花围裙在厨房里忙活。
灶台上的火苗舔着锅底,铁锅里的剁椒鱼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秀菊在旁边打下手,把切好的五花肉倒进另一口锅里,滋啦一声,油花溅出来,落在灶台上。
陈朵在院子角落的石桌上揉面,两只手在面团上按来按去,指节上沾着白扑扑的面粉。
她今天蒸的是馒头,发好的面团在案板上鼓得圆滚滚的,手指头戳下去一个坑,慢慢又弹回来。
吴道从别墅里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湿着,刚洗过脸,水珠挂在鬓角没擦干。
他站在台阶上伸了个懒腰,两只手举过头顶,关节噼里啪啦响了一串。
“师父呢?”
他朝厨房那边喊了一声。
“楼上呢。”秋兰从厨房探出头回了一句。
吴道三步并两步上了楼,敲了敲吴邪房间的门。
里面没应声。
他推开门,吴邪坐在床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面前摊着一样东西。
万魂幡靠在床头柜旁边,幡面卷着,黑色的旗布上那张人脸图案安静地闭着眼睛。
“师父,吃饭了。”
吴邪把膝盖上的东西收起来,站起身。
“走。”
楼下餐厅。
桌子上的菜已经摆满了。
六个菜,秋兰做了湘菜。
剁椒鱼头、小炒黄牛肉、干锅花菜。
秀菊做的红烧肉,肉块切得方方正正,皮朝上码着,红亮亮的汤汁挂在肉皮上。
陈朵蒸的馒头摆在竹屉里,圆滚滚的,冒着热气。
五个人坐下来。
吴邪坐在主位上,右手边是吴道,左手边是陈朵。
秋兰和秀菊坐在对面。
桌上的碗筷摆得整整齐齐,酒杯里倒满了白酒,透明的液体在杯壁上挂了一圈。
吴邪端起酒杯。
他的右手举着杯子,目光从四个人脸上一个一个扫过去。
秋兰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笑。秀菊在旁边坐着,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绞在一起。
陈朵低着头看碗里的馒头,吴道坐得笔直,胸脯挺着。
“我要离开一段时间。”
没人说话。
秋兰的筷子刚从盘子里夹起一块红烧肉,悬在半空中,停住了。
肉块上的汤汁滴下来,落在桌面上,洇出一个小圆点。
她把筷子收回来,肉搁进自己碗里,没有吃。
秀菊的手指头绞得更紧了。
陈朵抬了一下头,又低下去了。
筷子碰碗沿的声音响了一下,然后停了。
吴邪把酒喝干,酒杯磕在桌上,杯底和桌面撞出一声脆响。
“我这一去,不知道多久。”
他的声音很平,跟平时吃饭聊天没什么区别。
“秋兰,秀菊,家里的事你们看着办。”
秋兰点了点头。
她的嘴唇抿着,两只手把碗端起来,又放下。
“吴道。”
吴邪看向右手边。
吴道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下,他的两只手贴在裤缝上,腰挺得笔直。
“师父。”
“全性的事,记住我跟你说的。”
吴邪的目光落在吴道脸上,停了一拍。
“还有你的功法一定要好好练。到瓶颈了可以去樱花岛,那里够你霸体诀突破到第三层了,阴气也够你突破到金丹了。”
“是师父!”
吴道的声音很响,胸膛挺得更高了。
吴邪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左手边。
“朵朵。”
陈朵抬起头来。
她的眼眶有一点点红,可没有哭。
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头上的面粉印子还留着。
“你的本命蛊也快孵化了。等本命蛊出来了,就用精神力跟它好好沟通。我给你的那本七彩毒经里面应该有详细的操作步骤。”
吴邪的语气放慢了一些。
“本命蛊搞定后,你也要好好提升境界了。希望等我回来你已经突破金丹了。”
“好的师父。”
陈朵的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吴邪又看向吴道。
“对了吴道,你记得把我给你的身法武技和锻体武技给你师妹一份。”
“是师父!”
吴道点头,腰弯了一下。
吴邪从口袋里掏出五枚玉牌,放在桌上。
玉牌是青白色的,巴掌大小,表面刻着细密的纹路。
五枚玉牌在桌面上排成一列,灯光照上去,纹路里流动着一层淡淡的光。
“一人一块。”
他把玉牌一枚一枚地推出去。
秋兰一枚,秀菊一枚,吴道一枚,陈朵一枚。
最后一枚留在他的掌心里。
“还有一块是宝宝的。”
吴邪把那枚玉牌递给吴道。
“吴道记得亲自交给她。”
“是!”
吴道接过玉牌,攥在掌心里。
吴邪的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捏碎了,能形成一个屏障。金丹以下的攻击能免疫,金丹之上也能坚持一个时辰。”
他的语气认真了一些。
“不过这个世界只有龙虎山那大嘴巴一个金丹之上,所以这块玉牌你们一定要贴身戴好。”
“好的哥哥。”
秋兰接过玉牌,攥在手心里。
她的手小,玉牌几乎被整个包住,指节发白。
“哥,我等你回来……”
她的声音很稳,可说完之后嘴唇抿了一下。
吴邪站起来,走到秋兰身边,右手伸出去摸了摸她的头顶。
指腹蹭过发丝,往下按了按。
“秋兰,这一大家子我就交给你了。替我照顾好他们。”
“嗯。”
秋兰点头,发丝在吴邪掌心蹭了一下。
秀菊没说话。
她端起面前的酒杯,仰头喝了一口。
白酒灌进嗓子里,她呛得直咳嗽,肩膀一耸一耸的,咳得眼角泛红。
咳嗽完了,她把杯子放下,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
吴道接过两枚玉牌,一枚挂在脖子上,另一枚揣进了贴身的口袋里。
他拍了拍胸口,玉牌隔着衣服硌了一下掌心。
陈朵把玉牌贴在胸口,两只手按着,低着头看自己的膝盖。
这一顿饭吃了很久。
桌上的菜凉了。
剁椒鱼头里的汤汁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膜,红烧肉的汤汁结成了冻,馒头在竹屉里放得发硬。
没有人添饭,没有人夹菜。
五个人坐在桌前,偶尔有人端起杯子喝一口水,然后又放下。
饭后。
碗筷还摆在桌上,没有人收拾。
秋兰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搭在桌沿上。秀菊靠着椅背,闭着眼睛。
吴道站在窗边,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看着院子里那棵梧桐树。
陈朵坐在吴邪旁边,膝盖几乎挨着他的膝盖。
没有人说话。
沉默在餐厅里漫开来,像是往水里倒了一罐蜂蜜,粘稠的,缓慢的,填满了每一个角落。
吴邪从椅子上站起来。
“行了。”
他的声音把沉默撕开了一道口子。
“又不是生离死别。都给我好好的。”
秋兰抬起头,看着吴邪。
“哥,你也是。”
吴邪笑了。
“哈哈哈!”
笑声从胸腔里震出来,跟平时一模一样,又大又响,把窗台上的灰都震落了一层。
“放心吧!就算去了上界,我依然是我,没人能挡得住我的!你们放心。”
他走到门口,在门槛上站了一下。
门框把晨光切出一个方方正正的框,吴邪站在框里,身后是院子里的梧桐树。
“我走了,等我回来。”
吴邪说完,身影消失不见。
没有黑气,没有破空声,连一阵风都没有。
他就那样凭空不见了,像是从未存在过一样。
秋兰的手还伸在半空中。
“哥哥……”
她的声音很轻,尾音拖得很长。
陈朵从椅子上站起来,跑到门口。
门槛外面是空的,院子里是空的,梧桐树底下是空的。
她踮着脚往远处看,胡同口的石板路上连个影子都没有。
“师父……”
吴道站在窗边没有动。
他的两只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攥紧了窗台边缘。
秀菊还坐在椅子上。
她闭着眼睛,手里攥着酒杯。
杯子里还剩一口酒,她仰头把最后一口倒进嘴里,咽下去,没有呛。
客厅里的挂钟走了几格。
秋兰最先缓过来。
她站起来,把桌上的碗筷收进托盘里,端着往厨房走。
碗碟碰在一起,叮叮当当的。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吴道,你等会儿把桌子擦一下。”
“好。”
吴道从窗边走过来,拿起抹布擦桌子。
擦得很认真,桌角的油渍、菜汤的印子、酒洒出来的痕迹,一点一点地擦干净。
陈朵站在门口没有动。
她的右手按在胸口,玉牌隔着衣服贴在皮肤上,凉凉的,硬硬的。
“师妹。”
吴道擦完桌子走到她旁边。
“师父说了,让我把身法和锻体武技给你一份。你什么时候有空,我传给你。”
陈朵点了点头。
“好。”
她的声音很轻。
吴道拍了拍她的肩膀。手掌落下去的时候力道很轻,拍了两下。
“师父会回来的。”
陈朵抬起头看了吴道一眼。
她的眼眶还红着,可眼泪没有掉下来。
她吸了吸鼻子,用力地点了一下头。
厨房里传来秋兰切菜的声音。
菜刀落在案板上,咚咚咚的,节奏很快,跟平时一样。
秀菊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拿起靠在墙角的竹扫帚开始扫梧桐树的落叶。
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响起来。
吴道把抹布挂回厨房的挂钩上。
陈朵走回院子里,在石桌旁坐下来,把石桌上没揉完的面团重新拿起来,两只手在面团上按了按。
梧桐树的叶子落下来几片,飘到石桌上,飘到秀菊的扫帚底下,飘到秋兰厨房的窗台上。(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