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虎山，天师府，传功大殿。
张之维端坐在蒲团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眼睛微眯。
大殿里安安静静，香炉里的三炷香烧了一半，烟气笔直地升上去，到了殿顶才散开。
他的呼吸很慢。
一呼一吸之间，间隔长得像是过了两轮潮汐。
金光咒在体表下缓缓流转，皮肤表面偶尔闪过一道淡金色的纹路，从手背蔓延到小臂，又从锁骨滑到脖颈。
突然。
张之维的眼睛睁开了。
眼皮抬起来的那一瞬间，瞳孔里像是闪过一道闪电，金光在眼球表面亮了一下。
“来了。”
两个字从嘴唇间挤出来，声音很轻。
下一刻，张之维的身影消失在蒲团上。
蒲团中间凹陷的位置慢慢弹回来，殿门大敞着，外面的风吹进来，把香炉里的三炷香吹得明灭不定。
炉灰被风卷起来，在殿门口打了个旋，散开了。
后山。
张之维踩着树梢一路掠过去，脚尖点在松枝上，树枝只往下弯了半寸就弹回来。
他的速度比一年前快了一截，衣袍破风的声音被压得很低，像是大鸟从树冠上滑过去。
他停在一棵老松树的树冠上。
松枝在脚底微微晃动。
“呦！”
一个声音从底下传上来。
“大嘴巴反应可以啊，我刚到这里你就感知到了。”
吴邪的身影从一棵大树后面走出来。
他靠着树干，两只手插在口袋里，黑色的中山装干干净净，衣摆被山风吹得微微翻卷。
脸上挂着那种标志性的笑，嘴角弯着，眼睛里带着一丝玩味。
张之维从树冠上跳下来。
落地的时候脚底踩在碎石上，几乎没有声音。
他的道袍下摆晃了一下，垂回原位。
“哼！”
张之维哼了一声，下巴微微抬起。
“你以为就你在进步？”
吴邪从树干上直起身来，两只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活动了一下手腕。
指关节在空气中捏出几声脆响。
“好啊。”
他的语气很随意。
“那就让我试试你这么些年进步多少了。”
话应刚落。
吴邪的身影瞬间消失。
张之维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感知到气息出现在正前方，不足一丈的距离。
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他能看清吴邪脸上那个还没收起来的笑。
二人对视一眼。
吴邪一身黑衣猎猎作响，右拳直奔张之维面门。
拳头还没到，拳风先到了，把张之维额前的白发吹得往后飘起来。
“大嘴巴，今儿这架要是打不痛快，我可真得说你老胳膊老腿不中用了。”
张之维的金光咒在拳风触及皮肤的瞬间爆发出来。
金色的光膜从皮肤下面涌上来，在体表凝成一层硬壳。
“老弟，你这话说得倒像老夫欺负你似的。”
金光咒在周身流转，金色的纹路爬满了道袍覆盖的每一寸皮肤。
张之维的脚往后退了半步，正好退出吴邪拳风的余波范围。
“我若再不用全力，倒显得看不起你了。”
话音未落，吴邪的身形陡然虚化。
九幽冥风遁。
他的身体变成了一团模糊的黑影，边缘泛着幽绿色的光，带起一阵阴风从张之维左侧绕过去。
那阵风扫过地面的碎石，石子被吹得翻滚，在石壁上弹了几下。
张之维的瞳孔微缩。
金光咒凝成实质的护体，他转过身的速度极快，道家拳法如行云流水般迎上去。
右拳画了一个弧，从下往上撩，拳面上裹着一层金色的光。
拳风与阴风相撞。
轰！
气浪从两人之间炸开，呈圆形朝四面八方扩散。
峭壁上的石屑被震得纷纷往下落，在半空中又被第二波气浪吹散。
“黄泉引路！”
吴邪低喝一声。
他的身体从虚化中现出来，右拳裹挟着幽绿色的尸气。
拳面上凝着一层硬壳，骨节处凸起六道惨绿色的尖刺，每一根都有手指那么长。
拳头直捣张之维胸口。
张之维不闪不避。
金光咒骤然炽烈，金色的光膜从体表往外膨胀了一寸，颜色从淡金变成了纯金，亮度翻了不止一倍。
拳头砸在金光咒上。
砰！
尸气撞上金光，发出一声闷响。
绿色的尸气和金色的光在接触面上绞在一起，互相吞噬。
尸气试图往金光里面钻，金光拼命往外推。
张之维的道袍下摆往后飘起来，两只脚在地面上往后滑了半寸，鞋底在碎石上犁出两道浅沟。
尸气被金光硬生生挡在了外面。
“拳法？”
张之维的嘴角弯了一下，露出一个有些得意的笑。
“老弟你这拳法，还得练！”
“是吗？”
吴邪的声音从张之维侧面传过来。
张之维转头。
吴邪的身形不知道什么时候折转到了侧面。
九幽玄雷业火不灭身轰然爆发，黑红金三色的铠甲从皮肤底下涌出来，一层叠着一层，在体表凝成一副狰狞的全身甲胄。
红色的业火从甲片缝隙里钻出来，在体表燃成一层火膜。
张之维的右拳已经收不回来了。
吴邪硬生生扛下这一记重拳。
拳头砸在不灭身的胸甲上。
金光咒与不灭身相撞，迸出刺目的金光。
金色的光和黑红色的火在撞击点炸开，像是往火堆里泼了一碗金粉，满眼都是碎裂的光点。
吴邪分毫未退。
他的两只脚钉在地上，膝盖连弯都没弯一下。
胸口的甲片上只留下一个浅浅的拳印，拳印边缘的金光在业火的灼烧下迅速黯淡，甲片自己慢慢弹回了原状。
“大嘴巴。”
吴邪反笑。
“你这也破不了我的防啊！”
张之维的眉头深锁。
两条白眉毛往中间挤，眉心的纹路挤成了一个川字。
他的右手收回来，甩了一下手腕，指关节在袖子里响了两声。
袖袍一挥。
五雷正法，阴阳双雷激荡而出。
“老弟，别逼我动真格！”
霎时，方圆百米内阴阳雷域展开。
紫雷如龙蛇缠斗，从张之维的左掌涌出来，缠上手臂，在肩头盘了一圈，然后朝四面八方蔓延。
阴雷似鬼泣森森，从右掌涌出来，颜色暗沉，带着一股阴冷的气息，在地面上铺开一层暗紫色的雷网。
两种雷在雷域中交织。
张之维的左手托着一团紫色的雷球，雷球内部有龙蛇形状的电光在翻滚。
右手托着一团暗紫色的雷球，雷球表面安静得多，可里面的能量更加凝实。
一手一团雷球。
阴阳双色。
“阴阳天干十二地支！”
张之维大喝一声。
他将双手的雷球合二为一。
两团雷球在掌心相撞，紫雷和阴雷绞在一起，变成一个拳头大的双色雷球。
紫在外，暗在内，表面有十二道细小的雷纹在游走。
然后猛地将雷球抛向天空。
紧接着双手掐动手诀。
十根手指头翻动得飞快，每一根手指都弯曲到极限的角度。
嘴中念念有词，每一个字落地都带着沉闷的震动。
天空瞬间阴云密布。
暗紫色的雷霆在云层中翻涌，一道接着一道的雷声响彻整个龙虎山。
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塌下来一样。
雷光在云层之间跳动，把半边天都映成了暗紫色。
“落！”
十二道水桶粗的雷霆自乌云劈落。
每一道雷霆都精准地锁定了地面上的一处位置，十二道雷光同时落下，像是十二根天柱从天上插下来。
雷柱落地的瞬间，地面炸开，碎石飞溅，泥土被掀到半空。
“大嘴巴。”
吴邪仰头看着那十二道雷霆，嘴角还挂着笑。
“都说过我雷免！你还不信？”
“雷免？”
张之维眸中精芒爆射。
两道金光从瞳孔深处亮起来，像是两盏小太阳。
“岂有绝对！只要威力足够，哪来的雷免之说！”
吴邪仰天大笑。
“哈哈哈！”
笑声从胸腔里震出来，在雷声中依然清晰。
不灭身与轮回拳齐出。
他右脚踏前一步，整只脚陷进地面里。
右拳朝着天空中的十二道雷霆砸过去。
拳面上裹着尸气和不灭身的业火，绿色的尸气和黑红色的火焰绞在一起，凝成一个拳头形状的能量体。
拳头撞上第一道雷霆。
雷霆劈在拳面上，暗紫色的电光炸开，顺着尸气和不灭身的表面往四面八方流窜。
吴邪的手臂震了一下，可拳头没有后退，硬生生把第一道雷霆劈散了。
第二道劈下来。
第三道。
第四道。
吴邪的拳头在空中连续砸了十二次。
每砸一次，就有一道雷霆被劈散。
十二道雷霆全部劈完，吴邪的拳头表面多了一层暗紫色的电光，在甲片上跳了几下，然后被业火烧化了。
整片后山轰然剧颤。
烟尘弥漫如末日降临。
碎石、泥土、断枝被冲击波掀到几十米高的空中，然后像雨点一样落下来。
后山的松树林被拦腰折断了一大片，树叶被雷火烧焦，冒着黑烟。
足足持续了半分钟。
龙虎山弟子们被声音吸引，纷纷从厢房里跑出来，站在天师府外面的广场上往这边看。
有的弟子踩着屋檐爬到了高处，有的站在石阶上踮着脚。
张乾鹤横剑拦在众师兄弟身前。
他的右手握着剑柄，剑尖朝下，左手往前一推。神色严肃，两条眉毛拧着。
“是吴邪师叔与师父切磋，莫要靠近！”
荣山从人群后面挤上来，站在张乾鹤旁边。
他伸长脖子往烟尘弥漫的方向看，什么都看不清，只听到里面还有雷声在闷响。
“大师兄，这……这阵仗也太大了吧？”
荣山压低声音，嗓子有点紧。
张乾鹤瞥了他一眼，“噤声。”
荣山把嘴闭上了。
张乾鹤负手而立，凝视天际异象。
他的眼睛眯着，瞳孔里映着后山方向翻涌的暗紫色雷云。
烟尘散尽。
吴邪黑衣无伤，站在一个巨大的深坑中央。
不灭身的铠甲完好无损，连一道划痕都没有。
他的两只脚陷在碎石里，膝盖微微弯曲，上半身挺得笔直。
张之维站在深坑边缘，金光咒却已黯淡三分。
金色的光膜颜色变淡了，亮度降了一半，靠近左肩的位置甚至出现了一道细纹。
吴邪从深坑里走出来，两只手拍了拍身上的灰。
灰从衣服上簌簌落下，露出底下干净的中山装布料。
“怎么？”
他走到张之维面前，眉毛挑了一下。
“天师府的招牌雷法，就这点力道？”
张之维长叹一声。
他散去雷域，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头微微蜷着。
雷域消退的时候，地面上残余的电光慢慢熄灭，暗紫色的纹路从边缘往中间缩，最后消失在张之维的掌心。
“罢了罢了……”
张之维苦笑摇头。嘴角往下弯着，眼角的纹路挤成一团。
“你这竟真修出雷免之体，老头子我服了。”
吴邪凑近张之维，压低声音。
“大嘴巴，我这身子骨，够格去上界了吧？”
张之维瞥他一眼。
指尖微弹，一缕金光从指腹射出来，隐入吴邪的经脉。
金光顺着经脉走了一圈，在丹田位置停了一下，然后消散。
“够是够了。”
张之维收回手，把袖口拢了拢。
“不过上界那帮人……可比我这雷法难缠得多。”
吴邪闻言，邪笑更甚。
“那便更有意思了。”
山风拂过。
张乾鹤这才挥手示意众弟子散去。
弟子们三三两两地往回走，有人还在回头张望，有人交头接耳。
荣山站在原地没动，两只手垂在身侧。
“师父那雷法……竟真破不了吴邪师叔的防？”
他的声音很小，像是在自言自语。
张乾鹤嘴角微抽。
“邪道……”他喃喃回应。“果然邪门……”
张乾鹤转过身，朝传功大殿的方向走去。
荣山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后山的方向。
龙虎山巅，云雾依旧。
后山的松树林倒了一大片，断口焦黑，有的还在冒烟。
地面上那个深坑积了一层碎石，坑壁上的土被雷火烧成了焦炭，黑黢黢的。
崖壁上有一道斜长的焦黑雷痕，从半山腰一直延伸到山顶。
吴邪和张之维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只有崖壁上的雷痕和空气中残存的幽冥气息，还留着方才那场对决的痕迹。（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