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九一大早,朱十八府上的红绸又挂了出来。
廊下的绸穗还是前天那批,被风晾了两天之后颜色稍微淡了一些,但依然鲜亮。
花厅正中的桌案重新铺了红绸,抓周的物件已经全换了新的。
只不过这次还多放了一朵绢花在桌角,那是特意给婉宁添的,怕她只顾着抓铜钱和木剑忘了别的选择。
朱十八站在花厅门口看了一遍布置,确认没有什么遗漏之后点了点头,安伯已经在招呼陆续到来的宾客了。
今天的客人不比初七少,有了前一次的经验,安伯和春桃安排起座位来顺当多了。
李文忠和李景隆今天没来,但礼还是提前送到的。
蓝玉带着蓝春蓝斌又来了,工研院各部的人来得比初七还齐整,王虎、老张、老李、老赵、钱广都来了,朱橚、沈铦和方孝孺也早早到场。
格致院的几位教习也来了,解缙带着几个学生坐在靠墙的位置,低声说着话。
朱元璋一家照例到得最晚,但比起初七又早了一些,朱元璋走在前面,进门的时候没有让人唱喏,只是笑着朝众人挥了挥手,免了众人的跪拜。
徐妙清和蓝沁怡各抱一个孩子走了出来,朱烜先被抱上了高背椅。
他坐在椅子上,面前是一排抓周物件,每一样都隔着一掌的距离。
他的目光从那几样东西上依次扫过去,先是看了看笔,没有拿,又看了看书,伸手翻了一下书页,然后放下,最后把手伸向了那把算盘。
他抓住算盘的边框把整把算盘拉到面前,低着头拨了几下算盘珠,珠子撞击木框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拨了几次之后就按着算盘不再松手了。
朱元璋站在前面哈哈笑了一声:“管账好,管账比管钱还稳当。”
朱烜抓完周,婉宁也被抱上了椅子。
她坐上去之后没有急着伸手,目光先是从笔看到书,从书看到算盘,又从算盘看到木剑,最后落在那朵绢花上。
她伸手拿起那朵绢花看了看,又放下了,然后抓起那枚铜钱,在手里攥了一会儿也放下了,最后伸手拿起了那柄小木剑。
她握着剑柄在空中比划了一下,然后另一只手又去够那本书,一只手握剑一只手按书,两只手各抓一样,坐在椅子上稳住了,没有再换别的。
围观的众人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笑了一声:“大小姐将来有主意,文武都想要。”
马皇后站在最前面,看着婉宁一手握剑一手按书的模样,转头对朱十八说:“这丫头像你。”
抓周结束后宴席又开了。
和初七一样,十几张桌子同时动筷,院子里再度被说笑声和碗筷碰撞声填满。
宴席一直热闹到午后,宾客陆续散去,院子里渐渐空了下来,安伯带着人收拾碗筷和桌椅,春桃和安安把剩余的菜碟端回厨房。
徐妙清和蓝沁怡带着已经睡着的朱煜和朱烜回后院午睡,婉宁也被乳母抱走了。
朱十八站在花厅门口送走了最后几拨客人之后转身往回走,路过主桌时看见朱元璋一家还坐在桌边没有动。
朱元璋在剥一颗花生,马皇后在喝茶,朱标在和常氏说着什么,朱雄英趴在桌沿上继续玩那只木偶。
朱十八走过去坐到桌边:“大侄子,侄媳妇,标儿,你们一家子怎么还没走?是不是等我把晚饭也安排了?”
朱元璋把剥好的花生米扔进嘴里:“急什么,好不容易出宫一趟,多坐一会儿。再说了,您那红烧肉咱还没吃够呢。”
朱十八看了看桌上那盘红烧肉的盘子已经见了底,连汤汁都被蘸了馒头吃干净了:“你也不怕吃多了腻得慌。”
朱元璋摆了摆手:“不怕,咱吃完了回宫多走几圈消食就行。”
朱十八想了想,站起来朝厨房方向走:“行,既然你们不走,那今晚我做几个清淡的菜再吃一顿。红烧肉今天是没了,但可以做清蒸鱼和炒时蔬,再炖一锅汤。”
他的声音从厨房那边飘出来:“不过大侄子,你这年纪也不小了,像红烧肉这种油腻的东西以后真得少吃,万一吃出三高就完蛋了。”
朱元璋嚼花生的动作停了下来,他转头看了一眼朱标,朱标也放下了茶杯。
马皇后端着茶碗的手停在半空没有动:“小叔叔,这三高是什么?我从来没听过这个说法。”
朱元璋把手里剩下的半颗花生放在桌上:“是啊,三高是什么高?”
朱十八从厨房里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拿着一把葱:“三高嘛,就是人体里的三道关卡失守了。”
他放下葱走出来,在桌边坐下,认真想了想怎么用明朝人能听懂的话把这事说清楚。
然后伸出第一根手指:“第一道关卡,是血压高。就好比长江水,水势太猛,堤坝就撑不住。人的血脉里力气太大,心脑就容易出大事。很多老人突然晕倒,或者半边身子动不了,都是这个力气太大了。”
他继续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道关卡,是血糖高。咱们吃进去的米面粮食,在肚子里会化成一种火。正常人这火刚刚好,够用。但有的人这火多了,耗不掉,就沉在筋脉里。时间长了,脚会烂,眼睛会花。就像汤里糖放多了,甜得过了。”
第三根手指伸出:“这第三道关卡,是血脂高。血脉里的油水太厚了。咱们平常吃肉、吃油吃多了,血脉就变稠变腻,像冬天猪油凝住了,流不动。油厚的血,哪能润得了全身?”
他放下手,看着朱元璋:“这三样毛病平时觉不出什么,像灶里的暗火,慢慢熬着。等真出事了,就是塌天大祸,所以我说防要防在没出事之前。”
朱元璋手里的半颗花生彻底放下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只空了红烧肉盘子的底部残留的油渍,又抬头看了看朱十八:“您说的这些,咱以前从来没听过。咱一直觉得吃得好就是福气,像咱小时候连饭都吃不饱,现在有肉吃了哪还管得了那么多。听您这么一说,吃得好不见得是好事?”
朱十八点了点头:“吃得好是好事,但吃得太过就变成了坏事。该吃肉的时候吃肉,该吃菜的时候吃菜,该活动的时候活动,不能天天坐在那儿批折子批到天黑。”
他站起来往厨房走:“所以今晚我给你们做点清淡的,清蒸鱼,蒜蓉炒菜心,再来一碗冬瓜汤。红烧肉下次再吃,但不能天天吃。”
朱元璋坐在桌边,看着朱十八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转头看了一眼马皇后,马皇后没有说话,只是低头喝了一口茶。
朱标坐在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茶也没有喝,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只空了的红烧肉盘子上,像是在盘算着今晚那盘清蒸鱼吃完之后,自己往后吃饭的时候是不是也该注意些分寸。(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