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朱十八比往常更早出了门。
他没有直接去工研院,而是先去了格致院。
几个早到的学生正蹲在花坛旁边测量昨天留下的数据,有人拿着卷尺读数,有人蹲在旁边记录,分工配合默契。
朱十八穿过院子走到正堂旁边的教习室,推开门的时候方孝孺正坐在桌前整理昨天批改完的作业,解缙站在书架前面翻一本旧书,听见门响同时转过头来。
两人看见朱十八都有些意外,方孝孺放下手里的笔站起来:“老师,您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我还以为您今天会在工研院那边处理上海分院的事。”
解缙也合上了手里的书:“老师,可是有什么急事?”
朱十八走到桌边坐下来,从怀里掏出昨晚写好的那叠纸放在桌面上:“你们先看看这个,看完再说。”
方孝孺接过那叠纸,解缙也凑了过来,两人一人一边,目光从第一页开始往下看。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纸页被翻动时发出的细密声响。
方孝孺看得仔细,每一页都从头到尾读一遍才翻到下一页,遇到某些条目时会停下来多看几息。
解缙看得比方孝孺快一些,但看完了之后又回头把前几页的某个段落重新看了一遍。
两人看完最后一页之后对视了一眼,解缙先开了口:“老师,您这是要把大明的教育从头彻底改一遍。格致院这边已经改了学生的培养方向,您现在要改的是源头呀。如果这个方案能推行下去,十年之后进入格致院的学生,跟现在的这批学生完全不是同一类人了。他们会带着已有的数学和观察基础来学新的东西,格致院的课程进度可以比现在快一倍不止。”
方孝孺在旁边接了一句,他把那叠纸重新拿起来翻到教材科那一页:“而且不光是蒙学本身,您还把国子监也改了。国子监提举司的四个科室各管一摊,教材科负责编教材,师资科负责培训教习,督学科负责巡查各地教学,经费科负责管理拨款。四条腿一起走路,不会出现教材编好了没人教、教习培训好了没有钱发俸禄、各地蒙学各自为政的情况。”
他把纸放回桌面:“这个架构跟工研院的运行模式一样,每个科室都有自己的明确分工,互不重叠也不互相依赖。学生从蒙学开始,一路到县学、格致院或国子监,再到工研院,整个培养链条就完整了。”
朱十八接过话:“现在方案有了,就差人了。要把国子监提举司的摊子撑起来,需要一个有经验的提举司司长来统管全局。这个人既要懂教育,又要有行政经验,还要对新式教育的内容和方法有一定了解。我这边暂时没有合适的人选,所以今天过来也是想问问你们俩有没有什么想法。再就是孝孺你一会儿陪我去一趟宋濂先生那边吧,你有段时间没见他了。”
方孝孺闻言点了点头:“好。宋濂老师对国子监的运作和人员情况最熟悉,他在朝中多年也认识不少人。”
他把桌面上的作业本收拢放好:“学生准备一下,马上就能出发。”
朱十八和方孝孺上了马车,马车穿过清晨的街道朝着宋濂府邸驶去。
马车在宋濂府邸门前停稳,门房看见是朱十八的马车赶紧跑进去通报了。
朱十八没有让通报的人出来迎接,自己推门走了进去。
宋濂的府邸不大,院子收拾得干净整洁,墙角种着两棵石榴树,枝叶刚刚开始茂盛起来,几只麻雀在枝条间跳来跳去。
正堂的门开着,宋濂正坐在一把藤椅上晒太阳,手里端着一杯茶,眯着眼,日光落在他身上,把他鬓边的白发照得透亮。
他看起来比上次见时气色好了不少,脸颊上多了一层淡淡的血色。
看见朱十八和方孝孺走进来,他放下茶杯站起来,拱手作势要行礼:“老臣见过凤阳郡王。”
朱十八快步上前扶住了他的胳膊:“宋濂先生不用客气,快坐。”
宋濂被扶回藤椅上坐下,看了一眼朱十八身后的方孝孺:“孝孺也有段时间没来了,瘦了一些,是格致院那边忙吗?”
方孝孺在旁边站定:“还好,只是最近事情多了一些。郡王写了一份教育改革的方案,今天特意过来请教老师。”
方孝孺说完之后朱十八从怀里掏出那份章程递了过去:“老师,您先看看这个。”
宋濂接过那叠纸,从第一页开始翻。
他看得比方孝孺慢得多,几乎在每一页上都停留了比常人更久的时间。
翻到国子监提举司那一页时他停的时间尤其长,把四个科室的职责逐条读完之后还回头把教材科的附注重新看了一遍。
翻到国子监改制的部分时他也停了一下,看完之后把那叠纸翻回到第一页又看了前两行的标题。
确认没有看漏什么才把纸放下:“郡王,这份方案写得很周全。从蒙学改制到国子监提举司的架构,到教习培训、经费管理、国子监的课程调整和考核标准,都写到了。国子监提举司把教育和选拔分开,礼部继续管科举,提举司只管培养,两条线各走各的,不会互相干扰。”
他看向朱十八继续道:“提举司的司长人选,郡王心里有人了吗?”
朱十八摇了摇头:“就是没有合适的人选,才来请教先生。您对朝中和国子监那边的人最熟悉,有没有什么合适的推荐?”
宋濂靠在藤椅上想了想:“老臣觉得有两个人,或许可以胜任国子监提举司的司长职位。”
他先说出第一个:“第一个人选,是宋讷。他今年七十一岁,现任翰林学士。宋讷对国子监的运行和课程安排非常熟悉,而且他做事认真,对学生要求严格。虽然年纪偏大,但精神尚好,思路也清楚,担任提举司司长统筹全局是没有问题的。”
他继续道:“第二个人选,是董伦。他今年五十八岁,现任右赞善大夫。董伦比宋讷年轻一些,精力更充沛,而且他之前在地方做过先生,对州县蒙学和县学的实际情况有过切身的了解和接触,也清楚各地蒙学存在的问题和痛点。”
他放下手:“这两个人各有所长,宋讷经验更深厚,董伦更贴近基层,郡王可以根据实际需要,选择其中一人担任司长,另一人也可以安排到提举司的某个科室担任负责人,互相配合。”
朱十八听完了宋濂的介绍,在心里把这两个人的背景过了一遍。
宋讷七十一岁,对国子监的运行和课程安排非常熟悉,经验深厚,对教育体系的运转有丰富的实践经验。
董伦五十八岁,比宋讷年轻十三岁,精力更充沛,而且他有地方教学的经验,了解州县蒙学和县学的实际情况。
这两个人选一个偏重经验,一个偏重实践,确实可以互为补充,一个负责决策层面的框架制定和审批,一个负责跟进落实和执行。
他站起来朝宋濂拱了拱手:“多谢先生指点。这两个人确实很合适,我回去之后会尽快安排见一见他们,把提举司的事当面跟他们谈一谈,然后再定具体分工。”
宋濂站起来送他们到门口,站在门廊下挥了挥手,朝朱十八的背影说了一句:“郡王,教育改革的事要是做成了,大明的根基就彻底牢了。”
朱十八走到门口回头朝宋濂点了一下头,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出府门上了马车。
朱十八靠在车壁上闭了一会儿眼,脑子里把宋濂说的那两个人的信息反复过了一遍,在心里把他们各自的优势和可能的短板都快速梳理了一遍。
宋讷七十一岁,经验丰富但年事已高,身体能否扛住一个全国性部门的日常运转需要进一步确认和评估,尤其是长距离出差和现场考察方面的体力消耗。
董伦五十八岁,精力更足且有地方基层经验,但他的视野和格局是否足够应付从国子监到蒙学的整个教育链条需要进一步观察和判断。(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