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观测站的内部错综复杂,所谓的自然核裂变」并没有在这里留下什麽破坏痕迹,脱落水泥的墙壁露出钢筋,像与其说是遭到高热高能的冲击,更像是遭到猛兽爪击留下的惨烈伤痕。
嘀哒————嘀哒————滴滴————
漏水的管道不断地自头顶落下水滴,不知从何处而起的风穿过走廊,掠夺走墙体表面留存的热量。
「阿格雷!阿格雷————」
乔瓦尼·梵登小心翼翼地呼唤着孩子的名字,她手里紧紧攥着笔记本,小声呢喃着:「我的孩子,你到底去哪里了,阿格雷————爸爸和我找了你很久,你到底在哪里?」
倏——
昏暗的空间中突然掠过一道虚影,梵登心头一紧,立刻抄起手电筒打过去,灯光落在一行歪斜的牌子上,似乎因为年久失修而脱落下来,缓缓摇晃着。
她走上前,缓缓擦掉上面的灰尘,露出一行联邦式通用语:
牢记生产安全守则,请勿携带违规材料进入实验室已经整12年了,现在的联邦企业,都不会用这些标语口号了。
梵登女士黯然,转头继续向深处前行。
直觉告诉她,那道虚影似乎并不是自己的错觉。
实验室的主体部分并不大,化验设备和培养车间都在建筑高层,最占面积的是生活物资生产车间。
在拐角的时候,梵登再一次看到了那道虚影,这一次变得特别近,她分明能够听到「啵」一样的声音。
「是你吗?阿格雷。」
她走进温室大棚,十多年过去,这里的植物非但没有因为缺少人的照料而枯萎毁灭,反而自主野化,适应了本地环境,变成了一些狂野生长的植株。
坐落在温室大棚最中央位置的那东西更是可疑。
梵登说不清楚自己看到的那东西究竟是什麽植物一看起来像是十字花科的,但外表实在太过狰狞,球茎接近整个成年人的大小,锯齿状的叶片像是链锯一般细密排列。
她本能地察觉到一股危险,但她分明能够感知得到,那虚影是朝着这里面钻的。
「民主保佑。」
梵登小声说道,小心地端着手电,向前靠近:「阿格雷————」
簌!
她刚刚踩进球茎的叶片区间,下一刻,周围的绿林瞬间发了狂一般,四面八方的一切活化过来,链锯状的叶片快速甩起,朝着她迅猛切来!
刺啦!
梵登下意识抬起手臂挡在身前,附着了碳纤维保护层的防护服被瞬间撕开,瞳孔一缩,当即从腰间拔出信号枪,朝前方扣动扳机。
轰!
拖曳着绿色尾焰的弹药迅速将叶片烧焦卷起,呈抛物线的轨迹撞入球茎之中,下一刻,灿烂的白色光焰迅猛爆发,球茎以肉眼可见地速度卷曲、扭动,不断地拍打起来自己的身体。
梵登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麽。
那株植物————它在痛苦?它有自己的痛觉和思维,甚至会进行灭火自救。
如果它也拥有声带或者其他什麽发声器官,梵登认为它一定会像动物一样悲惨地尖叫。
「民主啊!这实在是不可思议————菲奥涅的人都做了什麽?」
梵登吃惊之余,奋力摇摇头,继续更换弹药,扣动扳机。
轰轰轰!
足足四发燃烧弹,在七百多度的镁合金燃烧下,它才逐渐失去了正常的活力,那些如手臂一般肆意舞动的链锯叶片在火焰的灼烧下并没有直接化作灰烬,它先是向外滋滋冒着某种类似油脂般的液体,表皮因失水而扭曲乾瘪,随後浮现出斑斓的伤口。
皮开肉绽,触目惊心—这不是植物该有的表现,而是如人类一样的反应。
白焰如祭典的烟花般绽放,明明是侥幸余生,梵登却没有多少对幸存的激动,她注视着被白焰焚烧殆尽的植株,神色复杂。
她跪在植株的残骸面前,垂下头,静静向对方献上忏悔和歉意。
「菲奥涅————为了追上帝国,哪怕做到这一步也是不为过吗?我越发不明白了————这真的符合我们的民主吗?」
但自己能说什麽呢,这不是她来这里的目的,如今的每个人都是一样的自私,没有多余的情感给其他人。
「阿格雷————你还在附近吗?」
梵登大喊道:「如果你真的在附近,那就好好回忆起来吧,我是生下你的女人,你亲生的母亲乔瓦尼·梵登!」
她左右扫视,试图寻找那道虚影。
「我们一直在找你,无论你变成什麽样子,我们都会坦然接受,我们爱你,回来吧,来见妈妈吧!阿格雷。」
「阿格雷————」
然而,观测站内空无一人。
「阿格雷————格雷————」
梵登并没有放弃,无论呼喊几次,回应她的只有自己的回声。
「我不相信你已经死去,」梵登抬起头,抓着信号枪,朝着更深处继续前进:「活要见人死要见屍,我已经失去了一切,与这个世界再无牵挂————只剩下寻你的执念。」
她踹开卫生室的大门,躲在药柜里的球藻突然爆发,将恶臭的毒水溅射了她一身,即便隔着面罩,梵登也差点被熏晕过去,她强忍着晕眩,从桌面上拿起一瓶酒精摔在药柜里,对准破碎的瓶罐扣下信号枪扳机。
娱乐室的大门遭到一种诡异的真菌封锁,木质化的表层牢牢禁锢锁头,梵登麻木地从消防柜里拔出消防斧,破门而入,映入眼帘的是一具被藤蔓和野草覆盖的骸骨。
梵登眼前一亮,走到对方身前,抓起对方脖子上的不锈钢狗牌,眼神又瞬间黯灭。
「不是他。」
她将旁边的木柜劈开,扯掉脆化的窗帘,将死者的残骸掩住,就在这时,身後传来一声微弱的回声。
「阿格雷————」
啪哒。
梵登手中的动作一滞。
她刚刚,并没有说过这句。
「————是你吗?」
梵登转身看去,努力压抑心中的惊喜,说道:「阿格雷?」
「阿————格————雷————」
回声变得更加清晰,梵登仔细分辨,但声音已经失真,根本判别不出那到底是自己的音色,还是————另有活人。
「冷静」、「有可能是集团的实验体」、「刚刚喊了那麽多声怎麽没有回应」————作
为一个理性的研究员,她一瞬间心底就涌出了这些念头。
但作为母亲,她无法抑制兴奋的冲动。
梵登端起手电筒,激动地朝着门口走去,这一次,她终於又捕捉到了那道虚影,它的个子不高,只有一米多,身形瘦小又灵敏,就像是————她记忆中的阿格雷!
「阿格雷,是妈妈来了,快来见见妈妈吧!」
梵登快步奔跑追上,她穿过地面塌陷、周遭墙壁满是利爪划痕和褐色锈迹的大厅,打开机电室,对孩子的思念唤起她无限的勇气,完全忽视掉头顶悬挂下来的裹屍袋,摸到发电机的操作台旁,她注意到那些皮带仍然状态完好。
「阿格雷————是你在引导我吗?」
她喃喃着,立刻动手维修起来继电器,在几分钟後,梵登使出全力,双手用力扳下拉柄。
嗡嗡嗡嗡————轰隆隆隆隆隆!
发电机时隔多年,重新运作起来,联邦工业体系令人放心的质量,即便是地下的幽暗潮湿环境,也没有对它们造成多少影响。
啪、啪!
一盏盏灯泡接连亮起,梵登抬起手,遮挡住自己的面庞,直到瞳孔适应了指缝间落下
的光芒,她才放下了,目视前方。
这里的景象,比黑暗中还要可怕。黑色裹屍袋上写满了各种名字标签,它们被一个个悬挂起来,隐约能够看到一些肋骨和腿部的轮廓,好在屍体已经腐烂降解,里面已经不再膨胀。
梵登已经遗忘何为恐惧,即便这是她这辈子头一次见到这麽多死人,但对儿子的思念已经胜过了一切,她麻木地搬来椅子,把黑色裹屍袋挪到面前,一个个仔细地观察起标签上的名字:阿登·南德尔、斯蒂玛、埃尔米、夏尔·戈丁————
没有阿格雷。
梵登不知道这是好是坏,但她知道,自己的使命还没有结束。
只要一刻没有找到阿格雷,我就得一刻不停地找下去。
无论是民主、祖国还是集团,就算是她自己也不行。
「阿格雷————」
一来了!
就在她暗下决心的时候,那特殊的回声再度响起。
梵登立刻转过头,她已经马不停蹄地在这里搜索了两个小时,经历了两场战斗,还埋葬了一具陌生的死者。
在这之前她还跟着队伍徒步了10公里,期间没有进食也没有饮水,作为一个普通人,她的体力已经快要见底。
自己的探索,已经远远超过了和亨斯特队长的约定,对方肯定不会冒险进来找她。
缺少了向导,她大概率会一辈子留在这里,就好像阿格雷,就好像她的丈夫一样。
所以,那不是————也没什麽可怕的吗?
梵登一步步坚定不移地向前踏去,谈不上什麽勇气,理性已经无法维持她的行动,如今所依靠她的只剩下近乎偏执的意志。
「阿格雷,妈妈来了,我迟到了。」
她循着回声,不断地朝着声源靠近,就算是一场幻梦也好,哪怕是引她落入的陷阱,只要能够再看到一次儿子,她愿意付出一切。
「无论你是什麽样模样,你受到了什麽痛苦,都可以跟妈妈诉说,对我有多少的不满,都尽管表达吧!」
回声更近了,她似平已经走到了一处设计图上没有的空间,下半身逐渐没入冰冷的污水中。
嘎达嘎咔咔咔————
盖革计数器疯狂作响,已经超过了安全的阈值。
梵登毫不在意这些,她抬手搭在胸前,那个虚影已经愈发接近,恳切地说道:「在你最需要的时候,妈妈没有出现在你身边,所以尽管责骂、怨恨,都是正常的,我已不奢求能够得到你的原谅,只要你能够再让我见你一面也好————」
啪。
她一脚踩空,整个人跌入水中,目镜破裂,渗入泥浆和污秽,梵登满不在乎地摘掉面罩,即便耳边的盖革计数器不断爆响,她也全然不管,拖着疲乏的身体来到对岸,这里似乎曾经是作为培养舱和实验区存在。
回声消失了。
梵登走上前,看到操作台下方散落着几本日志,立刻捡起翻阅。
「————4月19日,帕玛森博士和纳西尔·华尔达猎手带来的样本解析完成,符合预期,能够显着提高实验体的痛苦容忍度。」
「我们正在揭开灵魂的面纱,愿民主保佑,神秘将在我们手中迎来终结。」
「接下来要前往地狱溪谷实验室,集团在那里准备了强度测试。」
「4月20日,灰烬族猎手跟我们聊天,他在和虹爵」的战斗中呼吸系统遭到了重
创,希望我们帮他进行修复,以摘掉那累赘的呼吸机,主任灵机一动,向他提议使用我们最新的科研成果进行强化,这种手段已经经过了临床验证,如果能够得到人类活体的证明,商业化只是早晚的事情————」
「灰烬族的萨迦大师并不反对我们进行实验,但是对於灰烬族使用联邦或者帝国的科技却极力反对,认为我们在破坏猎手的纯正技巧,会让猎手走上依赖改造和秘术的捷径————无所谓,他们早晚会意识到,即便是灰烬族的肉体,在大自然面前仍然是有极限的。」
「实验体根据纳西尔猎手的描述,绘制了一些虹爵龙的画,他们的关系很好,在生父不在身边的时候,纳西尔承担起来了父亲和兄长的角色,也是实验体最好的夥伴,不久之後,他们会一起进行改造,纳西尔会成为很好的安慰角色。」
「4月21日,大雨封路,和地表联系中断。实验体对於改造开始表现出抗拒,纳西尔努力安抚,并提出自己可以作为技术的先行实验者一这虽然和计划有所出入,但有志愿者,总是好的,如果要等到集团送来货物E,又得等几个月了。」
「实验体和纳西尔之间似乎产生了某种共感,一个灰烬族,一个普通人类,他们依靠手术带来的移植效果,竟然会出现跨越血脉的意识交流,真是很有趣——可以预见的是,如果继续沿着这条路线钻研下去,我们早晚会彻底揭开帝国在灵魂、血脉这些秘术方面的研究,甚至更进一步。」
「想像一下,将没有感情的机兵赋予灵魂,使得驾驶员不依靠神经连结,只靠着意志,就能将最普通的机兵发挥出超越阶层的爆发力,他们会像帝国人和血契卫一样,互相扶持,彼此成长——两个身躯,一个灵魂,我们正在超越缇坦巨神。」
「4月22日,断电了,不过没关系,实验体的手术已经完成,他会成为我们的骄傲,我们已经在努力追赶帝国人在血脉和灵魂领域的技术优势。而他们还只是在朝着下方的世界探索—地下已经不重要了,我们会赢下地表。」
「4月23日,我不想接受这个事实,纳西尔死了,明明不久前,他还在跟实验体共感,通过监控查看记录,发现出现了12分钟的静默,随後,两人的脑电波突然变得激烈,又迅速抚平—实验体睁开眼睛时,纳西尔便死了。」
「会是实验体杀掉的纳西尔吗?可他们关系是那麽的好」,实验体为什麽要这麽做?
不过,这也是个好消息,证明我们创造出的个体,已经拥有了匹敌一位成年灰烬族猎手的强大杀伤力,而他还小————」
「一些研究员感到痛苦,他认为自己做了一些无可救药的事情——我告诉他无需感到负罪,因为民主会指引我们赢得最终胜利的,我们必须要赢,不择手段地赢下去,这个世界无法容忍两个势均力敌的霸主,我们必须要完全、全面、彻底地压倒对方,才能集中一切的力量冲向宇宙,这颗星球到底属於民主还是乌托邦————关系着未来几十个千年,宇宙的格局,我们是最伟大的国家,自然要对人类文明负起责任,就在这一代,一代人的胜利,就是所有人的胜利。
「4月24日,大雪,提前进行手术是对的,现在我们全靠温室活着,但产能有些不够了,也许可以把SPS—109工程的技术,用在温室中。」
「上午进行改造,下午就成功了,植物表现出充沛的活力,生长速度是之前的30倍,不,或许已经达到了50倍,如果电力正常运作,我会好好计算的。」
「4月25日,实验体开始不太配合我们的工作,他拒绝抽血,还攻击了给他灌输民主
精神的思维老师。」
「纳西尔的屍体正在腐烂,最好得赶紧恢复电力,不然萨迦大师知道我们引诱了他的族人进行实验改造,必然会暴怒的。」
「4月26日,纳西尔的屍体不见了。」
「(後补:遭遇自然核裂变事故,七人死,三人辐射伤,皮肤溃烂,大量物资被辐射尘埃污染,我们不得不废弃坚守了10年的AMR—87科考站,全体撤离)」
「4月27日」
梵登手掌颤抖着翻过日志,看到一张有着详细记录和彩色相片的记录内容:
实验体—113
【绰号】:「回声」
【真名】:阿格雷·梵登血型0型;身高133cm;体重12kg;失语;
【危险等级】:目标相当於编号序列40~60区间的中危级变异兽,需要3名全副武装的三阶升格觉醒体,一队班级火力支援单位才能进行镇压。
【简述】:
回声」通常来说,外观上属於人形,由带离母体的8岁孩童经过改造而成,其具备优秀的灵魂感知天赋,但未能达到升格者水平,改体因子意外侵蚀了脑部组织,使其罹患了严重的超忆症,自闭倾向极为明显,感知能力格外强大。
回声」能够精准地描述30mm厚度的钢筋混凝土墙壁另一侧的生物、物体、温度、颜色,在经过手术改造後,回声」能够获得一种违背常理的超强共感能力他可以感受到亲近自己的物体(有机物),代入它们的视角,感知对方所处的时空属性,共享冷暖,甚至是转移伤口。
有记录显示,回声」和灰烬族猎手纳西尔之间产生了深厚的牵绊,在进行手术期间,回声和纳西尔多次出现共感,尽管平时回声」保持着克制的情感,也没有暴力倾向,但在纳西尔生理性死亡後,回声」开始频繁出现情绪化,甚至发出含糊的吼叫,多次攻击抚养者。
【改造项目及计划】:
仿秘术集成管道脑部植入(完成)
高强度超轻碳纤维骨架(完成)
水螅」型拟造血浆替换(完成)
微缩机兵搭载光子电池植入(完成)
压力测试(完成)
伤痛测试(完成)
死亡测试(即将)
毁灭测试(待进行)
极限测试(待进行)
共感能力商业化(计划中)
啪。
实验日志落在地上,梵登呆呆伫立在原地。
「阿————格雷?」她双手抱头,不住地颤抖着:「我的儿子————我的阿格雷,他们对你做了什麽?」
「阿格雷————」
回声再次响起,这一次特别的近。
梵登茫然地抬起头,纤细瘦小的身躯出现在她的面前,他身上不再有一点脂肪,乾瘪的皮肤紧紧包裹着碳纤维的骨骼,全身漆黑,就如同一具碳化的乾屍。
「阿格————雷?」
梵登怔怔望着对方。
他早就没有了眼睛,空洞的眼眶之下只剩下内部植入的光子电池正在不断运作,散发出苍蓝的冷光。
那就是自己的儿子,朝思暮想的存在,一路斩荆披棘,不惜付出多少代价也要见到的存在。
像骷髅,像恶灵,和怪物一样,唯独不像人类————
啪。
梵登毫不犹豫地冲上前,紧紧搂抱住这具瘦小的屍体。
「太好了————阿格雷!」梵登闭上眼,眼泪不断留下,她扶住那乾瘪的瘦小身体,泣不成声:「我终於找到你了,我亲爱的儿子。」
她抬起头,看着对方焦黑的身躯,心疼不已地说道:「这麽多年你受苦了,走吧,以後妈妈会一直陪伴着你————」
「联邦容纳不下你,我们就去帝国,去其他第三方国家,上宇宙去!」
「为了你,我愿意舍弃我的信仰、事业,献身了一辈子的科技—我什麽都不在乎了,我的孩子,我要把我剩下的一切都献给你。」
她的全副精力都投入在面前瘦小的身躯上,以至於她完全忽略了背後缓缓靠近的高大人形。
铮!
利刃破开空气,瞬间落下!(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