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轻人……他懂的,到底是纸上谈兵的空道理,还是……当真窥见了那条无人敢走、险绝重生的生路?
就在台后众位高人惊疑不定、暗自揣度之际……
“哼!少在这里大放厥词,讲些虚无缥缈的空道理!”
崂山派的闻道青,那张傲气逼人的脸此刻涨得通红。他再也按捺不住,直接在台下厉声冷喝,打断了这片短暂的死寂:
“阴阳相生的至理,道门里三岁孩童都背得出来!纸上谈兵,谁不会讲?!”
“你一个连门派名号都没听过的野观小道,在这儿夸夸其谈、哗众取宠!当真以为,凭你这几句上下嘴唇一碰的空话,就能解开满座前辈都解不开的死结了?!”
江守被他这一通犹如连珠炮般的抢白,倒是从那股玄之又玄的追道悸动中,被硬生生地拉回了几分神。
他眨了眨眼,看着台下那个气急败坏、仿佛被踩了尾巴的闻道青,正要开口说话……
“闻道青。”
一道温润平和、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之威的苍老声音,自台后的主位上,骤然响起。
这声音并不高亢,甚至没有刻意夹杂什么震慑人心的真元,却仿佛蕴含着某种与天地共鸣的奇妙力量,瞬间便轻而易举地压下了闻道青的厉喝,压下了满场逐渐泛起的嘈杂。
众人循声望去,无不悚然一惊,纷纷垂首敛容。
说话的,竟是那位自论道大会开始,便一直闭目静坐、宛如泥塑木雕般未发一言的当代天师——那位被世人尊称为“紫衣贵人”的张守拙!
张守拙缓缓睁开那双古井般深邃的眼眸,目光越过重重人群,平和地落在台下那个穿着青衫的青年身上。
“论道之台,本就为‘集思广益、各抒己见’而设。”
老天师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厚重份量:“这位小友既有所悟,便是有缘。你不分青红皂白,便以‘哗众取宠’相讥,斥人闭口。这,可不是我道门‘求道’该有的气量。”
他微微一顿,那双深邃的眼睛扫过台下那些神色各异的名门天骄:
“道之一途,从来不论出身高低、门派大小。便是一介樵夫、一个稚子,若有真知,我等亦当洗耳恭听。”
短短数语,不怒自威,直接点得那闻道青面红耳赤,张口结舌,再也说不出半个字来。
随即,张守拙的目光,再次温和地转向了台下的江守。这位执天下道门牛耳的老人,竟亲自开口,含笑相邀:
“这位小友,既有此一悟,何妨……上台一试?”
“成与不成,皆是论道结缘。我等,洗耳恭听。”
说罢,老天师微微侧过头,极轻极淡地,对周边几位同样气度不凡的掌门,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那声音压得极低,外人自是听不真切。
唯有坐在他身旁的那几位掌门、长老闻言,先是齐齐一怔。随即,那些原本高高在上、古井无波的眼睛里,顿时浮现出了一抹强烈的惊诧与好奇,纷纷转头盯着台下那个偏僻角落里的青衣道袍青年。
天师方才那句轻语说的是:
“此子,便是玄清此前在赣西,与我们着重提过的……那位修为极高、能以道法破煞、以真元画符的江南野修。”
得了当代天师的亲口相邀,又被那紫衣贵人当众压下了所有的非议与嘲讽。
那闻道青被这天大的脸面架在当场,又羞又怒,却再也不敢对天师的决断有半分质疑。
他死死地盯着江守,胸膛剧烈起伏,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恶狠狠地挤出一句:
“好!好得很!”
“你既如此‘有真知灼见’,那便有本事,当着这天下道门的面,当场把这张符,画出来给大家看看!”
“若是你画得出,是我闻道青有眼无珠,当场向你低头赔礼!”
“可你若是画不出来……”
闻道青的眼中,闪过一抹志在必得的狠厉与讥诮,一字一句地逼问道:“那你,便是个仗着几句空话、欺世盗名、哗众取宠的……跳!梁!小!丑!”
满场的目光,再一次,齐刷刷地,如聚光灯般聚焦到了那个被推上风口浪尖的青衣道袍青年身上。
有看好戏的,有鄙夷的,有惊疑的,也有担忧的……
比如此刻坐在江守身旁、吓得脸都白了的秦朗。以及远处席位上,不知何时已经紧蹙起了眉头的张陵丘。
而台上,那位本已陷入迷茫和不甘的茅山女冠陶清辞。那双清丽的眼眸,更是死死地锁在了江守的身上。
她的眼神里,疑惑、审视,与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期盼,复杂地交织在了一起。
江守迎着这满场或讥诮、或期待的目光,又看了看核心席位上那个嚷嚷着要他“当场画出来”的闻道青。
他抬起手,摸了摸鼻子。
“画就画呗。”
江守咧了咧嘴,那点被人强行架上风口浪尖的无奈,在那股即将亲手印证大道的悸动面前,终究还是化作了几分压抑不住的跃跃欲试。
“不就……反着画嘛。”
江守随口撂下这句让满场人都摸不着头脑的嘀咕声。
随后,他在数百道或讥诮、或期待、或看好戏的目光注视下,从那“龙套席”的最偏僻角落里,溜溜达达地走了出来。
他一步步走向那座高出地面的青玉论道台。
那姿态,双手随意地背在身后,步伐不疾不徐。根本不像是要去解一道困住天下群英的死结,倒像是个刚吃饱了饭、揣着手、晃悠去早市买菜的闲汉。
身旁的秦朗,一颗心早就提到了嗓子眼,脸白得像张纸。他攥着的手心里,此刻全都是冷汗。
“江道友……江道友你可千万稳着点啊……”秦朗在心里绝望地哀嚎。
而那些大派天骄,看着江守这副吊儿郎当、毫无半分凝重之色的模样,眼底的鄙夷与看好戏的意味,简直快要溢出来了。
果然是个不知天高地厚、连“敬畏”二字怎么写都不懂的野路子!
待会儿这符一炸,看他还怎么“大发厥词”!
江守拾级而上,稳稳地踏上论道台。
台上,自有负责打理的龙虎山弟子,早已在长案上备好了画符所需的极品黄纸、朱砂与狼毫笔。
“多谢。”
江守冲那名弟子客气地道了声谢,便走到长案前站定。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并没有立刻提笔蘸墨。
而是先闭上了双眼,深深地吸了一口这上清峰顶纯净的灵气。
他在让那点因为登台、因为众目睽睽而浮起的一丝凡俗浮躁,缓缓地、一点点地沉淀下去。
画符一道,心要静。
更何况,他接下来要画的,是一张连他自己都还从未画过的、脱胎于他自身体悟的全新符箓!
这是顺着方才那一刹那的顿悟、要去亲手印证独属于他江守自己的“道”!
江守的心,渐渐地沉静下来。
竟在这一瞬间,彻底沉入了那玄之又玄的“心我两通”之境。
整个喧嚣嘈杂的论道广场,仿佛在这一刻,从他的感知中悄然远去了。周遭那些刺耳的嘲讽和灼热的目光,统统化为了虚无。
天地之间,只剩下他,和案上那张静静等待着被赋予生命的黄裱纸。
台下众人,见这野道士站在案前迟迟不落笔,只是闭着眼一动不动,顿时又是一阵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
“怎么不画了?这特么是闭着眼睛在憋大招呢,还是怕了?”
“我看哪,是骑虎难下,不知道怎么下台喽!”
然而,与台下的喧嚣截然不同。
台后那一排尊位之上,几位真正的高人……张守拙、各派的掌门长老,乃至如张景和这等真正的绝顶天骄们。
他们望着台上那个周身气息瞬间变得空灵沉静到了极点的青袍男子。
他们眼底原本的惊疑或轻视,在这一刻,悄然褪去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凝重的审视!
因为,真正踏入高深修行境界的人都知道。
这份能够在万众瞩目、生死成败的重压之间,斩断一切杂念,沉入“物我两忘”之境的心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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