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
江守睁开了眼。
那双眼眸里,已是一片澄澈空明,再无半分方才的散漫。
他提起狼毫,饱蘸朱砂。
落笔!
第一笔起手,江守便引动丹田中那精纯浩荡的【太上守一】真元,顺着笔锋倾泻而下。他先画的,是符胆中的“阳”。
朱砂落于黄纸,那阳符的笔意,至刚至阳、炽烈如火。一笔下去,符纸之上,竟隐隐腾起一缕灼人的暖意,一道金红色的微光,在笔锋游走间,缓缓亮起。
“是阳符的底子……笔法倒是精纯,根基扎实。”台下一位懂行的符道前辈,微微颔首,抚须评价。
可这,并不出奇。在座的符修,十之七八都能画得出来。
这【两仪生息符】真正的死结,在于如何画出那与之相克的“阴”。
只见江守那阳符的笔意,行云流水,转瞬便被推至最炽烈、最极致的关隘!
按照寻常符修的思路,甚至是之前登台失败的灵宝派长老和张景和,此刻便该立刻收笔,另起炉灶去画“阴”脉,然后再想方设法、以极强的真元去“调和”这水火不容的二者。
可江守,没有。
他手腕猛地一沉,笔锋陡然一逆!
在那阳气最盛、最极致的顶点,他竟没有丝毫停顿,顺势引着那一缕同源同宗的“守一”真元,由阳转阴,笔意一反!
那原本炽烈如火的金红微光,竟在笔尖的逆转之下,奇迹般地平滑淬炼、流转成了一缕幽深沉静散发着幽幽冷意、属于“阴”的青灰之色!
阳极……生阴!
“嘶~~!”
台后尊位之上,那位方才出手失败的阁皂山灵宝派长老,第一个失声惊呼,霍然起身!
他死死地盯着论道台上那一笔“由阳转阴”的逆锋,浑身剧震,原本浑浊的老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璀璨精光!
不是分隔!不是调和!
这年轻人,他根本就没有把阴阳当成两个需要去强行揉捏的死物!
他是在“阳”行至极致之时,顺势让那阳气,自己转化成了阴!阴,从阳中生!
这……这正是道门经典中那句被奉为圭臬的“阳极生阴”至理!
道理人人都懂,可这天下,谁,谁敢真的把它,用在这一笔之间啊!这等对真元细致入微、阴阳转换的恐怖操控力,简直闻所未闻!
而江守的笔,并未停下。
那由阳转化而生、幽深沉静、至柔至寒的阴符笔意,沿着符胆的脉络,蜿蜒而下。待它行至最幽、最寒、最极致的尽头……
江守的手腕,再次一逆!
那一缕青灰的阴气,又在笔尖那玄妙的流转之下,极其自然平滑地重新淬炼。生发出了一抹温润生机勃勃的金红暖意!
阴极……生阳!
一阴,又生一阳!
满场死寂。
落针可闻!
整个上清峰演法广场,数百名修士,在这一刻,仿佛被施了集体定身咒。所有人都忘了呼吸,死死地盯着那座青玉论道台,盯着那个青色道袍青年的笔尖。
只见江守笔走龙蛇,那狼毫之下,阳生阴、阴生阳、阴极转阳、阳极生阴……
金红与青灰两色微光,首尾相衔、循环往复。在那一张小小的黄裱纸之上,竟交织、缠绕、流转成了一个生生不息、玄妙圆融的【太极阴阳鱼】之形!
阴中有阳,阳中有阴。
那相冲了无数年,被天下符修视为水火不容、断不可同存的阴阳二气。
此刻,竟在这青衣道袍青年的笔下,不再相斥、不再相争!而是如那昼夜交替、如那四时流转一般,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相生相化、生生不息!
“最后一笔……”
江守眼底神光一闪,低喝一声,将丹田中一缕最精纯的太上守一真元,瞬间凝于笔尖,在那阴阳流转的符胆正中,重重地,点下了那汇通阴阳、统御全符的符眼!
“成!”
“嗡~~!!!”
刹那间!
那张原本平平无奇的黄符,骤然爆发出一团柔和而圆融的光芒,那是一种半金半青的奇异光华!
那光华犹如呼吸般律动着,其中,金红色的纯阳暖意与青灰色的至阴幽寒,奇迹般地共存、完美地循环流转着!
既有那破邪驱煞的至刚至阳之威,又有那安魂镇魄的至柔至阴之气!
两种本该水火不容、一触即炸的极端天地之力,竟在这一张符中,圆融无碍、生生不息!
【两仪生息符】。
成了。
那张困住了茅山符道绝顶天才陶清辞整整半年、那张刚刚被满座天下群英、符道高人判了“死刑”、被崂山天骄闻道青斥为“违背阴阳至理、根本不可能成立”的绝世新符。
就这么,被一个来自边缘“龙套席”、查无名号的野观小道,当着天下道门的面,凭着一手匪夷所思的“逆转画符”,活生生地画了出来!
整座演法广场,鸦雀无声。
死一般的寂静,足足持续了半分钟。
无论是那核心区刚才还满脸讥诮不可一世的大派天骄,还是那“龙套席”上原本同病相怜、为江守捏了把汗的破落小派弟子。
无论是台下那些成名已久的符道高手,还是台后那一排执掌天下道门牛耳的掌门、长老……
每一个人,都瞪大了眼睛,张着嘴,死死地盯着论道台上。盯着那个手持新符、周身萦绕着半金半青奇异光华的青衣道袍青年。
仿佛大白天见了鬼。
“怎……怎么可能……”
那叫嚣着“根本不可能成立”、“空口白牙、跳梁小丑”的崂山天骄闻道青。
此刻,他那张满是傲气的脸,早已是血色尽褪,惨白如纸。
他踉跄着往后连退了三四步,死死地盯着江守手中那张光华流转的【两仪生息符】。喉咙里发出“嗬嗬”干涩的怪声,眼神里,全是彻底的震撼,以及天塌地陷般的荒谬感!
他笃信不疑的“阴阳至理”……他刚刚当众判了“死刑”的“绝不可能”……
竟被这个他讥诮且视若蝼蚁的野观小道,用最匪夷所思的画法,当着天下群英的面,碾得粉碎!
江守手中那张散发着奇异光华的符,此刻,简直就像是一记沉重的响亮耳光。
“啪”的一声!
结结实实地抽在了他那傲慢脸上!抽得他头晕目眩,道心震荡!
而台后那一排高高在上的尊位之上。
那位阁皂山灵宝派的长老,早已浑身剧烈地颤抖着。他望着那张流转生息的符箓,老泪几乎要夺眶而出,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
“阳极生阴,阴极生阳……返璞归真,这是真正的返璞归真啊!”
“我等……我等自诩符道大宗,竟困于‘调和’二字数十年,死死钻了一辈子的牛角尖……惭愧!老朽惭愧啊!”
龙虎山大师兄张景和,那张向来温润儒雅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极度的震撼与深深的心折。
他看着台上的江守,竟是不自觉地站起身,理了理衣襟,郑重其事地,遥遥拱手,行了一记道门大礼。
而一直端坐于主位之上、那位自始至终气定神闲的当代天师张守拙。
此刻,那双古井无波的深邃眼眸里,竟也骤然爆发出一缕极其惊艳、极为明亮的精光!
他缓缓地从那的紫檀主位上,站起了身。
天师起身!
这一个极其罕见的动作,落在满场数百名大派掌门、长老和修士眼中,却不啻于在平静的海面上砸下了一颗惊雷!
那位执掌天下道门牛耳、当世修为公认第一的紫衣贵人,竟会为了台上这个“野观小道”画出的一张符,而……当众动容起身!
“好!好一个‘阳极生阴,阴极生阳’!”
张守拙的声音在法阵的加持下,洪亮地回荡在整个演法广场。那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激赏与一丝深沉的感慨:
“此子所悟,已非寻常符道之奇巧。而是真正窥见了那‘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的……阴阳大道之本源!”
老天师目光灼灼地看着江守,声如洪钟:
“后生可畏!当真,后生可畏啊!”(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