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会大厦死得很难看。
林墨冲出旋梯断口的瞬间,听见背后传来一声漫长而沉闷的**——不是人的声音,是钢铁骨架被强行扭断、混凝土应力到达极限后那种撕心裂肺的“咯吱”声。像一头活了一千年的巨兽,终于被人剔了脊椎,正仰天咽下最后一口气。
他没回头,也没空回头。
薇拉被他用撕下来的外袍布条捆在背上,少女娇小的身子随着他冲刺的动作一下下撞着他的肩胛骨,核心隔着衣料传来稳定的温热青光,像颗不肯熄灭的心。他右手焦黑的皮肤裂开几道新口子,毒气烧得肺叶像塞了把碎玻璃,每吸一口气都带出铁锈味的血沫,左脚踝刚才跳钢架时崴了,现在每踩一步都钻心地疼。
但他不能慢。
“塌了——!”莫北的吼声从下方炸开,带着破音。
林墨抬眼。
前方原本恢弘的正门早已不成人形,鎏金大门像两张被揉烂的锡纸歪在两边,莫北半个身子埋在碎石里,只探出一只手死死拽着根消防用的粗缆绳,另一头拴在广场中央那尊早就断了头的女神像底座上。
“绳子!”林墨哑着嗓子喊。
莫北把缆绳抡圆了甩过来。林墨没接,侧身一让,任由绳圈套过肩膀,顺势把自己和背上的薇拉一起卡进绳套的受力点。下一秒,莫北和三个刚扔了武器的卫队老兵一齐发力,硬生生把他往回拽了半步。也就是这半步的功夫——
“轰!!!”
先是尖塔。
那根插进云里、刻满议会法典的黑色尖塔,像根腐朽的牙签一样从中部折断,顶端镶着的鎏金日晷仪在空中翻滚了两圈,狠狠砸进喷泉池,溅起的不是水花,是混着蚀液沸腾的紫黑色泥浆。紧接着是中部主楼,整面墙的落地玻璃在同一秒炸碎,无数片做过防弹处理的晶化玻璃化作银色的暴雨,哗啦啦往下落,在阳光下折射出惨白的冷光。
然后才是真正的崩塌。
底座的爆破栓终于耗尽了最后一点承重余量,整座大厦像被抽掉了地基的积木,以一种近乎缓慢的、无可挽回的姿态,朝着广场后方倾斜、坐沉。灰尘不是扬起来的,是像海啸一样推过来的——灰白色的粉尘混着蚀气毒雾的甜腥,瞬间吞掉了前排的雕像、花坛、还有那辆半截陷在地里的议会专车。
林墨被气浪掀得脚离了地。
他没挣扎,只反手死死扣住薇拉的脑袋,把脸埋进臂弯,任由缆绳绷得笔直,拽着他往女神像后面甩。世界在那一秒只剩下巨大的轰鸣,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只能看见漫天灰尘里,那座站了一千年的权力高塔,一点点矮下去,矮下去,最后变成一堆狰狞扭曲的钢筋骨架,瘫在自家广场上,像个被剥了皮的死尸。
“咳……咳咳!”
气浪过去,林墨趴在地上,先动了动手指。还好,背上的薇拉哼了一声,核心青光透过布料亮了亮,没被砸着。他撑着地爬起来,吐出一口带着泥沙的黑血,甩了甩被灰糊住的睫毛。
眼前已经不是广场了。
是一片灰白色的地狱。能见度不足十米,扬尘还没落,废墟里时不时爆出几声电线短路的噼啪声,还有没烧完的文件像黑蝴蝶一样飘。那股熟悉的、议会大厦里常年有的陈腐熏香味,彻底被水泥灰和焦糊味盖过去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
就一眼。
曾经颁布过猎魔令、审判过林晚卿、关押过无数暗桩的议事大厅,现在只剩半截焦黑的墙体杵在那儿,墙上还挂着半幅裂开的油画——画里历代议长慈祥地微笑,现在只剩半张没烧完的脸,在风里晃着焦边。
“埋干净了。”林墨低声说了一句,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
身后,青光一闪。苏晚晴飘了出来,魂体淡得几乎要融进灰白色的扬尘里。刚才硬扛穹顶、净化毒气,她本源亏得太狠,现在连裙摆的青竹纹都虚得像水印,走路都带点飘忽的残影。她停在废墟前十步远的地方,没往前凑,只是仰头看着那堆还在冒烟的废铁,眼神很静。
“三百一十七年了。”她轻声说,“从第一任议长在这里立青竹碑起誓‘护佑帝都’,到今天。”
“誓言烂了,楼也就烂了。”林墨扯了扯勒肩膀的绳套,把薇拉往上托了托,转身往安全地带走,“假的撑再久,也是纸糊的。”
这时候,人群才像活过来一样。
十万人刚才被塌方的巨响震得集体失声,此刻看着那堆废墟,反应各异。没人欢呼,没人扔石头泄愤。最先动的是一个抱着婴儿的年轻母亲,她把怀里睡着的娃往上搂了搂,对着废墟方向,慢慢弯下腰,鞠了一躬。
不是感恩,是告别。告别被冤枉的丈夫,告别饿死的童年,告别这二十二年被踩进泥里的日子。
这一个躬像按下了开关。陆陆续续的,越来越多的人弯下腰。贫民窟的老妇人颤巍巍把怀里揣的、本来想当供品的干饼拿出来,放在废墟边缘一块还算平整的断墙上。那对双胞胎姐姐把妹妹的照片摆在了干饼旁边。几个倒戈的卫兵沉默地摘下帽子,把046号铭牌嵌进了一截露出来的大理石台阶缝里。
没有口号,没有哭嚎,只有一片沉默的鞠躬,和风吹过灰烬的沙沙声。
莫北瘫坐在女神像底座边,外骨骼彻底碎成渣,他捡起半块掉下来的鎏金牌匾残片,上面只剩半个“正”字,随手掂了掂,嫌弃地扔进了废土堆:“晦气。”
洛清音从人群里挤过来,脸上抹得一道黑一道白,怀里玉盒烫得她直吸气:“别抒情了!湖里有东西动了!”
林墨眼神一凛,几步跨到广场边缘那片人工湖边。
湖水是诡异的紫红色,议长沉下去的地方还在冒泡,但尸体早不见了。只有一枚裂成两半的印章戒指壳,浮在水面上打了个转,然后沉下去。他视力好,刚才余光瞥见——就在戒指碎的瞬间,有个指甲盖大的、漆黑如墨的小虫,顺着水流卷进了湖心那处被杂草盖住的排水暗口。
那东西不是蚀气,比蚀气更阴,更活。
“蚀种。”苏晚晴飘到他身侧,魂体微微一颤,“议会最后留的‘种子’,寄生类的本源污秽。它不是来报仇的,是来找地方的。”
“找母根之地。”林墨接话,眼神沉下去。
不用猜。那虫子顺着地下水脉走,最终目的地只有一个——帝都地底最深处,青竹母根汇聚、本源最纯净的地方。议长死了,可他给守界者留了个最毒的钉子,要借着母根的养分复活。
风突然大了点,把废墟上的灰往天上卷。
苏晚晴的魂体被风吹得晃了一下,林墨下意识伸手虚扶了一把。手穿过去,没实体,但那股温凉的本源气息扫过他掌心,像只猫蹭了一下。
“撑得住么。”他问,不是商量,是确认。
“死不了。”苏晚晴扯了下嘴角,笑得有点虚,“就是得赶路了。那东西闻着味儿跑,我得赶在它前头,把母根占住。”
林墨没再多说,转身把薇拉解下来,换成横抱,另一只手从废墟边捡了根还算直的铁管当拐杖,杵在地上。
“莫北,清场,安顿伤者,守着广场别让人乱挖。”他头也没回地吩咐,“洛清音,把暗桩底册里标着‘母根’入口的地图撕给他,让卫队派一队人跟着外围戒严。”
“那你呢?”莫北龇牙咧嘴地站起来。
林墨抬眼,望向议会大厦后方那条直通地底深处的废弃运货古道。风口正从那儿往城里灌,带着地下特有的阴冷土腥味。
“我去送个人回家。”他说。
苏晚晴飘前两步,裙摆扫过满地碎玻璃,没发出一点声。走到古道入口时,她停下来,回头看了眼那堆还在冒烟的废墟,又看了眼身后十万个沉默站着的人。
然后她迈步,身影融进地道的黑暗里。
林墨拄着铁管,一瘸一拐跟上去。
背后,夕阳终于从扬尘里漏出一缕光,斜斜打在那堆废土上,正好照在半截露出来的、原本镶在大厦正厅地板上的一道旧刻痕——那是很多年前、第一代议长被迫立誓时,守心盟暗桩偷偷嵌进去的一小段青竹纹,被压在金砖下藏了三百年,今天终于见了天日。
光打在上面,绿莹莹的。
大厦塌了,青竹还立着。
古道黑得像喉咙。
前面传来苏晚晴很轻的一声咳嗽,魂血的味道被风带出来一点,清苦的。
林墨把薇拉搂紧了点,铁管点在石阶上,发出清脆一响。
“走。”他说。
于是黑暗里,一瘸一飘的两个影子,往地心去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