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九章 理念冲突

    古道尽头,是另一番天地。

    帝都地底三千米,所谓的“青竹母根之地”没有想象中的阴湿。巨大的天然溶洞穹顶上,垂落着千万条发着幽蓝荧光的钟乳石,光线下落,照在地面上纵横交错、粗如巨蟒的青竹根须上。这些根须不是死的,它们在缓慢搏动,每一次起伏都带起一圈圈温润的青光,像大地沉睡的脉搏。溶洞中央的深潭里,水清澈见底,浮着一株半透明的淡金色血脉胚体,只有婴儿拳头大,静静漂着,像睡着了的心脏。

    “晚卿夫人藏得真好。”洛清音留在玉盒里的地图残片此时自燃成灰,苏晚晴看着那胚体,魂体里的共鸣疼了一下,“用整座帝都的地脉养一缕肉身,只为此刻。”

    她飘向深潭,魂体淡得快要看不见轮廓,伸手要去碰那胚体。

    突然,潭水“咕嘟”一声。

    那枚从湖底逃掉的蚀种——此刻已不是指甲盖大的黑虫,它吸饱了沿途的蚀气残渣,竟胀成了一团人头大小、黏稠蠕动的黑胶状物,表面凸起一张张模糊的人脸,最清楚的,是议长那张烂了一半的笑脸。

    “苏……晚……晴……”黑胶里挤出变调的声音,带着议长残留的执念,“借你的魂……我的种……长生殿……”

    它猛地弹射而起,不是扑向苏晚晴,是直奔那淡金色的血脉胚体——它知道,夺了这胚体,就等于抢了守界一脉最正统的肉身入场券。

    “休想!”

    苏晚晴魂体一震,想都没想就横身挡在胚体前。她没凝聚光刃,而是张开双臂,打算用魂体硬吞这口污秽。魂飞魄散也好,被污染也罢,不能让守心盟的根脏了。这是她三百年来刻进骨子里的“守道”。

    可她刚抬手,一只滚烫的手从身后伸过来,直接把她往后拨开半步。

    林墨拄着铁管站不稳,却一把攥住了那团扑来的黑胶蚀种。

    徒手。

    星血顺着他焦黑的右手掌纹往外涌,他根本不管蚀种有多毒,五指狠狠一扣,直接把这团烂肉捏爆了小半边!

    “林墨!别碰——”苏晚晴急喊。

    晚了。蚀种爆开的黑汁疯狂往他毛孔里钻,林墨闷哼一声,额角青筋暴起,脸颊一侧瞬间浮起紫黑色的蚀纹。但他没松手,反而把那还在挣扎的黑胶往深潭边拽,另一只手摸出薇拉核心里抠出的那枚守界芯片,狠狠扎进蚀种核心,又引着自己心口的一滴本命星血,直接抹在那淡金色的血脉胚体上。

    血顺着胚体的纹路洇开,把圣洁的金染成一种妖异的赤金。

    “脏了洗洗就行。”他喘着粗气,盯着怀里嘶叫的蚀种,眼神冷得像铁,“人死了就没了。胚体坏了再找,你魂散了谁替我娘守这摊子?”

    话音落,他竟用星血当火,硬生生把蚀种在血脉胚体旁边“烧”了起来!紫黑色的污秽被赤红的守界本源包裹着煅烧,发出滋啦的焦臭,那股恶心的精神污染被强行压进地脉,连带着把母根潭水都染浑了一圈。

    “你疯了?!”

    苏晚晴飘过来,半透明的手想去拦,却穿不透林墨周身的煞气。她看着那滴星血融进胚体,看着母根之地沾了杀伐戾气,声音都在颤:“守界本源忌血腥屠戮!你把蚀种烧在母根边上,这地方以后就是净中生煞,你这是在给它种‘因’!今日你为护我一念行方便,明日这母根就可能养出新怪物,你懂不懂?!”

    “不懂。”林墨甩手把烧成焦炭的蚀种残渣扔进潭底,抬眼看着她,眼底没有半分悔意,“我只懂谁动我的人,我就把谁弄死。讲道理讲不过,就摁死。干净不干净,活下来再说。”

    空气僵住。

    溶洞里只有根须搏动的“噗通”声。

    苏晚晴看着他脸上那道还没结痂的旧疤,看着他染血的右手,看着潭水里那圈散不开的赤金色涟漪。她忽然觉得很陌生。眼前这个人,流着晚卿的血,长着和墨渊相似的眉眼,可骨子里是股不管不顾的野火——他不信天道轮回,不信因果不爽,只信拳头够硬、代价够狠。

    “晚卿不是这么教的。”她轻声说。

    “我娘没机会教完。”林墨弯腰捞起那枚被血浸过的血脉胚体,递向她,语气平淡,“她要是肯像你这么护短,也不会死。苏姐姐,要么用,要么我把它捏了,咱俩出去接着砍剩下的杂碎。”

    苏晚晴没接。

    她看着那枚赤金交杂的胚体,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笑了,笑得极淡,像青竹叶尖上最后一点雪。

    “林墨,你心里装着天下,可你眼里容不下‘规矩’。我守了三百年暗桩,就是信‘有所不为’。你今日敢染母根,明日就敢为赢屠城。”

    “会吗?”林墨反问,眼神直直撞回去,“议长放毒那天,你选择硬扛毒气耗本源救陌生人,我选择把议长拖出来扔湖里。结果不一样么?人活下来了。过程而已。”

    “过程就是道。”苏晚晴转过身,背对他。

    她不再多说。魂体缓缓飘向深潭中央,这一次,她没再用林墨的血做引,而是并指在自己心口一划——不是血,是一缕凝成实质的魂念,混着墨渊留下的星辉、三百年暗桩的愿力、还有刚才百姓们隔着地层传下来的那点温热祈盼,轻轻点在胚体上。

    胚体瞬间爆发出柔和不刺眼的金光。

    光茧将她吞没。

    重塑开始了。

    林墨就站在岸边拄着铁管看。他看见那淡金光茧里,半透明的血肉一点点织出来——先是纤细的脚踝,然后是小腿、腰身、肩颈,最后是脸。皮肤是久违的暖玉色,不是魂光的虚白。发丝在光里变黑,变长,最后垂在腰际。她睁开眼时,瞳仁里还沉着一点青竹影,但嘴唇有了血色,指尖也有了温度。

    七天?不,只用了半炷香。

    愿力足够,同源足够,肉身便成。

    苏晚晴从光茧里走出来,赤足踩在冰凉的青石根须上,脚趾碰到水面,激起真实的涟漪。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纹路清晰,能摸到空气的湿度,能感到冷。

    她活了。

    她抬头,看向岸上的林墨。

    身上还穿着那件虚影时的青竹裙,此刻却真真切切贴在有了体温的身躯上。

    “我欠你一场新生。”她开口,声音是活人的清润,却隔着很远的距离,“也欠晚卿一个交代。”

    林墨没说话,把铁管往地上一杵。

    苏晚晴走近两步,停在潭水和陆地的交界处,没再往前。她从怀里——现在是真的衣襟口袋——摸出那块从废墟边捡的、刻着青竹的旧砖碎片,轻轻放在一块石头上。

    “母根我帮你镇干净。蚀种残留的气息我会追着清完。帝都周边裂隙的漏点,我也替你巡一年。”

    她顿了顿,眼神软下去一点,却更坚决:

    “一年后,我便走。你去杀你的神,我去守我的碑。林墨,你太极端,我跟不上。”

    说完,她转身。

    是真转身。

    没哭,没回头看他的表情,赤足踩过青石铺的小径,往溶洞另一头通往外界的暗河走去。光影把她的背影拉得很长,裙摆扫过石阶,这次留下的不是淡青印子,是带着水汽的真脚印。

    林墨一直站着没动。

    没喊,没追,没解释。

    直到她的身影快融进暗河的黑暗里,他才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刚才捏爆蚀种的手。掌心被蚀气烧得焦黑溃烂,疼得钻心。他慢慢攥紧,血从指缝挤出来,滴在母根潭边,和刚才那点赤金融在一起。

    他眼神复杂得要命。

    有遗憾,有不解,也有种早就料到的疲惫——他知道自己是这样的人,也知道守规矩的人迟早受不了他。

    “走得掉再说。”他很低声地嘟囔了一句,不知是说给她听,还是说给自己。

    然后他弯腰,捡起那块她留下的青竹砖碎片,揣进怀里,转身往另一个出口走。

    溶洞里,两道脚步声,一左一右,分道扬镳。

    母根深处,新生的青竹芽,悄悄顶破了一点点土。(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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