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冷雨停了,天却没亮透。
帝都新城工地上的雾是灰黄色的,混着昨夜烧剩的蚀气残渣,吸一口肺里发黏。林墨蹲在新夯的基桩坑边,正把一根从废墟里撬出来的青石条往土里按。石条上原本刻着议会的法典条文,他用匕首刮花了,拿凿子歪歪扭扭补了个“正”字。
莫北瘫在三步外一块断梁上,拿根铁丝捅着薇拉核心外壳的散热缝。少女靠着他没醒的身子,脸色还是白得像纸,但呼吸匀了点,核心屏上浮着一层极淡的青光,那上面跳着几行古篆小字:「灵枢绑定:唯林墨一人」。
再没别的名字。
“来了。”莫北突然把铁丝一扔,下巴往天上一扬。
不是鸟。
雾气被气流搅开,一艘通体玄黑、舰首镶着白玉古纹的飞舟慢悠悠压了下来。船舷没挂议会鹰徽,挂的是一杆杏黄大旗,旗上墨字绣着个极刺眼的“裁”字——古武仲裁院。
林墨手里的凿子没停,又往石条上补了一刀,把“正”字的最后一横刻实了。
飞舟悬停在废墟上空三十丈,没落地。舱门滑开,先下来的是一架描金楠木步辇,四个穿云锦长袍的古武弟子抬着,轿帘掀开,走出来个山羊胡老头。老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盘着两颗蚀玉核桃,踩着弟子铺下的红毯落到碎石地上,靴底连泥都没沾。
他身后跟着的人,林墨认得。
是昨天还跟他要干饼的煤灰汉子,旁边站着新上任的民政官,还有两个穿便服、领口别着议会残余暗徽的熟面孔。一群人簇拥着老头,站定,把林墨和莫北围在小半个圈里。
“古武仲裁院,刑堂长老,岳松年。”老头没看林墨,先抬眼扫了圈四周缩头缩脑的工人,声音拖得又长又冷,“受残议十一席联名所托,颁‘猎神令’。”
旁边民政官赶紧捧上个檀木匣子打开,里头一卷明黄绢帛展开,念得字正腔圆:“守界者林墨,擅染青竹母根,行血祭秽术,坏天地清净纲常,悖逆守心盟初祖遗训!今古武界与帝都临时府共举‘猎神行动’,诛邪魔,正视听——”
念到这儿,民政官偷瞄林墨一眼,见人没动,胆子壮了点,把调门拔高:“凡与林墨同流合污者,视同叛逆,夷三族!”
莫北“噗”一声乐了,从断梁上直起身,吊着胳膊往前趿拉两步,挡在林墨前面半步:“三族?老子爹妈早死实验槽,哥姐死猎魔令,剩下亲戚就坟里几条蛆,你们挑肥的挖。”
岳松年眼皮都没抬,核桃转得咔哒响:“粗鄙实验体,也配称武者?滚,留你条命,算古武界不欺伤残。”
“滚你妈。”莫北咧嘴,露出颗带血的牙,“我哥站这儿,我就站这儿。”
林墨终于把凿子放下了。
他站起来,没拍裤腿的泥,先把背上的薇拉解下来,轻轻搁到莫北刚才坐的断梁上,用那件破斗篷把她连头裹好,只露个核心屏在外头。做完这些,他才转身,看向岳松年。
“古武界。”林墨开口,嗓子因为几天没喝水有点沙,但字字清楚,“议会跪你们三百年,你们收供奉装瞎。现在我杀了议会,你们出来替他们擦屁股?”
岳松年终于正眼看他,眼神像看一块沾了屎的玉:“林晚卿当年在古武碑林还题过诗,可惜了。你走火入魔,母根染煞,来日必成裂隙大患。今日非为议会,是为‘道统’。”
“道统。”林墨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脸上没表情,“说人话。”
岳松年身后那煤灰汉子憋不住了,跨前一步,脸涨得通红:“林墨!别给脸不要脸!岳老前辈金身境大修,古武七脉都到了,飞舟上还架着陨星弩!你再狠能硬接多少?兄弟们以前敬你是条汉子,可你现在就是个疯子!跟了你连坟地都没有——”
话音没落,林墨动了。
不是冲人,是弯腰,从脚边捡起刚才撬石条用的那根三尺长、碗口粗的铁钎。锈多肉少,头儿磨尖了。他掂了掂,铁钎破风“嗡”一声响,然后往脚边泥里一杵。
“说完了?”林墨抬眼,视线越过汉子,扫向飞舟,扫向方阵,扫了一圈缩头的人,“还有谁觉得是来给我送坟地的,一块说。”
天光突然暗了。
不是云,是飞舟降了高度,把太阳整个挡住,舰首两侧的玄铁炮口缓缓旋下,幽蓝的充能环一层层亮起——那是古武界改良的“陨星机弩”,专破守界罡气。更远处,废墟四面的街口涌出黑压压的人——不是卫队,是古武各派的弟子,青一色制式劲装,长剑出鞘,脚踏罡步,结的是“七星锁魂阵”,阵气连天接地,把这块工地捂得密不透风。
真·围杀。
连只野狗都钻不出去。
岳松年捻着胡子,一副悲天悯人样:“林墨,放下兵刃,自去母根前跪思三年,或可留全尸。”
回应他的,是林墨把铁钎从泥里拔出来时,带起的一声闷响。
他没穿斗篷,就一件灰扑扑的里衣,右袖口还撕着昨天的口子,露着焦黑溃烂的手腕。人瘦得像把刀,站那儿却比飞舟还沉。
“莫北。”林墨没看阵,没看弩,就叫了这名字。
“在。”
“捂她耳朵。”
莫北咧了下嘴,真伸手把斗篷往薇拉脑袋上又掖了掖。
就在这死寂里,那断梁上裹着的薇拉,核心屏青光一闪,跳出两行朱砂色的古篆小字,一明一暗:
「灵枢告警:宿主孤煞值已满」
「预设禁制:死战姿态·待启」
风太大,吹得林墨鬓角那缕白发糊在脸上。
他抬手,把头发往后一拨,铁钎拖地,锈尖儿在青石上刮出刺耳的锐响,在灰黄的雾里划出一道孤零零的亮痕。
岳松年袖袍一拂,身后七星锁魂阵气机瞬间绷紧,剑锋齐齐往前递了三寸,杀气凝成实质的墙。
林墨又迈一步,脚踩在那块写着“正”字的青石条上。石条“咔”地裂了道细纹。
“猎神。”他低声品这两个字,像是嚼一块苦药渣,然后抬眼,看向岳松年,眼底那点压抑了二百多章的疯色,终于浮上来一点,嘴角极淡地扯了下。
“行。”
一个字。
飞舟上陨星机弩蓝光炸亮,古武弟子齐喝,剑阵起风,碎石被气浪掀得乱跳。废墟成了斗兽场,十万双帝都百姓躲在远处窗后偷看,大气不敢出。
林墨把铁钎横在身前,锈铁尖儿对着满天神佛。
身后断梁上,斗篷里传来极轻微的“嘀”声,是薇拉核心在回应。
起风了,该亮牙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