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地底出来后的第三天,帝都广场边缘搭起了一片临时营地。
说是营地,其实就是议会废墟旁支了几块防雨布,捡回来的断木烧成篝火,伤员裹着从附近商铺抢出来的棉被躺在地上。没人管,林墨也没精力管。他每天只做三件事:给薇拉换药芯、把废墟里还能用的青竹刻痕撬出来重埋、盯着远处试探着靠近的新官府人员。
守心盟剩下的那点人,就蹲在离他三十米远的另一堆火边上,吃饭都不往这边看。
最先走的是青竹七的徒弟,阿榆。那小子二十出头,当年林晚卿救过的孤儿,之前抱着大腿哭着想报恩。这天早上他拎着个包袱过来,站在林墨撬刻痕的坑边,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墨哥……我昨儿梦见师父了,他说母根圣地沾了血煞,恐招天谴……你太狠了,我胆子小,回贫民窟看门去了。”
林墨头都没抬,把一块沾着蚀灰的青石撬出来,扔进新挖的土坑:“滚。”
阿榆脸一白,又试探:“那、那以后你要是惹出大事,别报守心盟的名头……”
林墨终于抬眼,眼神像刚磨开的刀:“守心盟从你师父死那天就没名头了。滚。”
阿榆跑了,包袱都没拿稳,干饼滚了一地没人捡。
第二个走的是洛清音。
她来得体面些。傍晚篝火最旺的时候,她端着玉盒走过来,盒子擦得锃亮,里面装着最后几片没烧完的暗桩符灰。她没多话,只把盒子放在林墨脚边一块石头上:“暗桩三百二十七口人的名册,我脑子背完了,盒子归你。我老家在江南郡,回去嫁人了。林墨……你保重。”
林墨正拿匕首削木棍当桩子,闻言顿了下,把匕首插回鞘,从怀里掏出229章苏晚晴留下的那块青竹砖碎片,放进玉盒里,又把盒子推回去:“替我给晚晴夫人坟头添把土。”
洛清音眼眶红了下,到底没哭,点了点头,转身走进暮色里,再没回头。
接下来几天,人像退潮似的散。
双胞胎的姐姐来了一趟,把孩子送来给林墨看了一眼——孩子没事,毒气熏过但活蹦乱跳。她没多话,只放下两双纳的新布鞋,说“卫队新长官让我去当文书,往后就不掺和旧事了”,拉着孩子走了。
几个跟着莫北倒戈的老兵,夜里偷摸卷了铺盖,留了张字条说“怕议会余孽清算家人”。
连那个一开始带头喊“青竹不灭”、举石板的煤灰汉子,后来也远远站着看林墨半天,最后只敢把一陶罐热水搁路边石头上,人躲得老远。
营地一天比一天空。
篝火从三大堆,变成一堆,最后只剩莫北面前那捧火。
莫北的外骨骼早扔了,左胳膊用布条吊着,右腿瘸得厉害。他也不吭声,每天捡干柴,把捡来的死老鼠剥皮烤了,肉撕给薇拉当营养糊灌进去(薇拉不吃,他就抹她嘴角),自己啃骨头。
这天夜里风大,废墟呜呜响。林墨坐在断墙豁口上,披着那件从废墟扒出来的破斗篷,薇拉靠在他怀里,胸口微微起伏,核心外罩的玻璃壳新换的,映着火光。
莫北蹲火边磨他那把早卷刃的骨刃,磨石声沙沙的。
“他们都觉得你疯了。”莫北突然开口,嗓子被烟呛得发哑,“染母根,烧蚀种,跟邪修似的。新上任的民政官私下叫我劝你,说你再露面就发通缉令。”
林墨“嗯”了声,低头看怀里薇拉。少女眼睫毛颤了下,很轻,像错觉。他拿指尖碰了碰她手背,那手还是凉的,但没之前冻人了。
“你也该走了。”林墨说,不是客套,是陈述,“你妹的抚恤金下来了,去领,别守着我。”
莫北把骨刃往火里一插,火星溅起来:“我妹去年就没了,猎魔计划第二批。我守你不是因为守心盟,是看议会那帮孙子不爽,看你揍人爽。”
他顿了顿,扯扯嘴角:“再说,孤狼边上再跟条狼,才叫风景。跟一群羊,那叫马戏团。”
林墨没再劝。
夜里下起冷雨,帝都的秋雨渗骨头。其他人早散干净了,连帐篷布都被卷走,只剩他俩一机械体挤在断墙夹角避雨。林墨把斗篷裹紧薇拉,自己半边肩膀露在外头淋着。雨丝里,他看见暗河边那条苏晚晴走过的石径——脚印早被水冲没了,但石缝里新长出一簇嫩青竹芽,孤零零一根。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娘抱着他躲追兵,也是这么个雨夜。后来娘把他塞进暗桩家,说“听话,娘去去就回”。再后来,就没回来。
他这辈子,好像总是在人走了之后,才学会怎么站直。
雨停时天快亮。林墨把薇拉放平在铺了干草的角落,自己走到广场废墟最高处。晨雾没散,底下躺着个刚搭起骨架的新城基桩,工人们远远看着他,不敢上来,也不敢赶,只当看个景。
他站着,没动,像块碑。
一只野狗试探着靠近想叼昨晚扔的骨头,离他十步远,嗅到味儿又夹尾巴跑了——动物本能,晓得这人身上煞气没散。
太阳升起来,光照在他侧脸上,眉骨旧疤亮了下。影子被拉得极长,投在碎石瓦砾上,瘦削、挺拔,像匹蹲在荒原上等风的狼。狼不需要同伴,狼只需要在羊群散尽后,守住自己的领地。
薇拉那边传来极轻的“嘀”声。
林墨走回去,蹲下身。少女的核心屏亮着,不是乱码,是一行很简单的蓝字,跳了又跳:
"System Restore: 97%"
"User List: Lin Mo"
没了别的名字。
林墨看了会儿,伸出食指,隔空点了点那行字,像盖章。
“行。”他低声说,把薇拉重新背到背上,系紧布条,“那就孤狼配铁皮,先把这些烂摊子扫完。”
莫北拎着骨刃从断墙后头一瘸一拐走出来,扔给他半块硬得像石头的干饼:“早饭。”
林墨接住,掰了一半塞回去,自己啃那半块,硌得牙酸。
两人一前一后,踩着满地碎议会徽章,往新城工地走。没人送,没人看。风吹过废墟,卷起一张旧通缉令,上面印着林晚卿年轻时的脸,被泥糊了一半。
林墨一脚踩过去,把纸踩进泥里,继续往前走。
身后影子拖得老长,像条不肯低头的孤狼,慢慢融进帝都崭新的、还没长好的晨光里。(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