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从断裂的山峰顶端一跃而起。
不是跳。是撞。他用唯一完好的左腿猛地蹬踏在碎石堆上,断骨在膝盖处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但他用腰腹的力量硬生生将身体弹射了出去。银纹在左臂上抽搐着喷吐出最后一点灰黑色的火苗,像一盏快要熬干的油灯在死前最后的跳动。
他的身体在虚空中划出一道歪斜的弧线。
不是之前那种炮弹般的冲势了。断腿拖在身后,像一条死去的尾巴。左臂的断骨在高速移动中晃荡着,白茬从皮肉中戳出来,在虚空中留下一道断断续续的血线。右臂的肌肉在之前的过载中撕裂了大半,此刻每一次挥动都像在撕一块破布。
但他还在飞。
朝着壁垒废墟的方向。
朝着帝尊消失的方向。
赤红的眼睛在乱风中像两团烧不尽的野火,死死盯着前方那片虚空。喉咙里的血沫在高速气流中从嘴角拉出一条长长的红线。
"再来——"
气音从撕裂的声带中挤出,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但他不需要别人听见。
他只需要自己听见。
壁垒废墟在视野中逐渐放大。银灰色的废墟上,远征军的残部还列着阵,像一片沉默的墓碑。夜澜跪在废墟边缘,眉心的蓝光微弱得像风中残烛。薇拉站在她前方,金色光翼的残根在背后微微颤抖着——
薇拉抬起头。
她看到了虚空中那道歪斜的、浑身是血的、像一颗流星一样撞过来的身影。
她也看到了林墨的目标——
壁垒废墟上方的虚空。
帝尊的身影重新浮现了。
不是从裂口中走出。是直接在虚空中凝聚成形。灰色长袍,兜帽低垂,双手负在身后。他站在那里,像一座山站在那里,像这片虚空本身就是他身体的一部分。他没有看林墨。他的目光落在废墟边缘的夜澜身上,又移到薇拉身上,像在清点蝼蚁的数量。
然后他微微偏头,看向了从数万米外冲来的林墨。
黑色的眼睛里没有情绪。
连之前那点极细微的动容都没有了。
只剩下一个东西——
无聊。
像一个人看着一只蚂蚁反复撞击自己的鞋尖。第一下觉得有趣,第二下觉得烦,第三下——已经懒得抬脚了。
林墨冲到了。
从数万米外一路撞过来,断腿在虚空中拖出了一条长长的血痕。他的右拳在前,银纹的灰黑色火焰在拳锋上摇曳着,像风中残烛。
距离帝尊还有三十丈。
二十丈。
十丈。
五丈。
薇拉动了。
她一直站在废墟边缘。金色光翼的残根只展开了不到一成,翅骨上的裂纹渗着金色的液体。她的身体在之前的战斗中已经到了极限——翅骨折断、经脉枯竭、灵魂链接的反噬让她的五脏六腑都在燃烧。
但她还是动了。
不是飞。是跳。
用两条腿从废墟边缘猛地跃起,金色光翼的残根在背后强行展开到了极限——不到两成的幅度,翅骨在强行驱动下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断裂声,更多的金色液体从裂纹中喷涌而出。
她挡在了林墨和帝尊之间。
不是完全挡住。是挡在了林墨冲锋路线上、距离帝尊最近的那片虚空。
她的半边身体——右半边——正对着帝尊。
"林墨!回来——!!"
声音从她的喉咙里炸出来,带着金色的血沫。
林墨的赤红眼睛在听到她声音的瞬间收缩了一下。
他看到了薇拉。
挡在他前面。
背对着他。右半边身体对着帝尊。
金色光翼的残根在虚空中像两面破碎的旗帜。
"薇拉!让开!!"
他嘶吼着。但冲锋的势头已经停不下来了。银纹的力量在过载中完全锁死了他的身体,他像一颗出膛的炮弹,只能向前——
帝尊抬起了手。
不是之前那种随意的一挥。是——抬手。像拂去眼前的一粒灰尘。掌心对着薇拉的方向,五指微张。
一道银灰色的线从掌心射出。
比上一次更细。更淡。几乎看不见。
线穿过虚空。
碰到了薇拉的右肩。
然后——
无声。
没有爆炸。没有冲击波。没有光芒。
薇拉的右半边身体从肩膀开始,像一面被敲碎的玻璃镜子一样——碎了。
不是断裂。不是撕裂。是碎。
金色光翼的残根在线的触碰下首先崩解,化为无数片金色的光屑在虚空中飘散。然后是右肩——皮肤、肌肉、骨骼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从内部碾碎了,碎成了无数细小的颗粒。碎片从肩膀蔓延到胸腔,肋骨像被碾碎的饼干一样化为齑粉。心脏的右半边在碎裂中暴露了一瞬——还在跳动——然后也碎了。
碎裂的浪潮从右肩一路向下,吞噬了右肺、右肋、右腰、右腿。
半息之内。
薇拉的右半边身体彻底消失了。
不是被炸飞。不是被切断。是——碎成了颗粒,消散在虚空中。
她剩下的左半边身体在虚空中悬停了一瞬。左翅的残根还在微微颤抖,左腿还在保持着跃起的姿势。她的脸——左半边脸——转向了林墨的方向。
左眼中还有光。
金色的光。
她张了张嘴。
嘴唇在动,但已经没有肺来推动气流了。没有声音。只有口型。
林墨看到了那个口型。
"活下去。"
三个字。
然后左翅的残根也碎了。
左半边身体在虚空中缓缓坠落,像一片被撕下的花瓣。金色的血液从断面上喷涌而出,在虚空中化作一场金色的雨。
林墨的拳头停在了半空中。
距离薇拉刚才站立的位置——不到三尺。
他的拳锋上,银纹的灰黑色火焰在最后一丝光点消散的瞬间——
熄灭了。
不是力量耗尽。是被某种更加冰冷的东西从内部浇灭了。像一盆冰水浇在烧红的铁块上,嗤的一声,什么都没了。
赤红的眼睛在银纹熄灭的瞬间褪去了颜色。
不是死寂的黑色。是——灰。
像烧尽的灰烬被风吹散后露出的底色。
他的拳头停在半空中。指尖距离虚空只有一寸。
一寸之外,什么都没有了。
薇拉不在了。
那半边身体。那双金色的眼睛。那句"活下去"。
都碎了。
在帝尊一根手指的触碰下。
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
林墨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不像人类能发出的声音。不是咆哮。不是嘶吼。是某种更加深层的东西——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在最后一刻不是断了,是被从中间抽走了。
他的身体在虚空中停住了。
不是因为帝尊的力量在压制他。是因为他自己的腿——那条唯一完好的左腿——在发抖。不是因为伤。是因为某种从灵魂最深处涌上来的、冰冷的、压倒一切的——
无力。
帝尊的手放下了。
他看着停在半空中的林墨,黑色的眼睛里那丝无聊更深了。
"你看到了。"
声音平缓。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证明的事实。
"你冲一次。她碎一半。"
"你再冲一次。夜澜呢?还是那边那个——"他的目光扫向废墟边缘的远征军残部,"那八万只蝼蚁?"
"你每往前一步,就有一个人为你变成灰。"
"这就是你和我的差距。"
他向前迈了一步。
只有一步。
但虚空在他的脚步下像水面一样泛起了涟漪,涟漪从他脚下扩散开来,掠过林墨的身体,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推了一下。
林墨的身体在涟漪中向后滑了三丈。
不是被击退。是被——推开。像扫帚扫过一粒灰尘。
"不是力量大小的差距。"帝尊的声音在虚空中回荡,平静得让人绝望,"是维度的差距。你看到的拳、脚、法则、银纹——都是低维的东西。我在高维看你,像看一幅画。你在画里挣扎、流血、咆哮——"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我动一根手指,你的画就碎一块。"
"你拿什么救她?"
"拿你这幅画?"
林墨悬浮在虚空中。
三丈外。
他的拳头还停在半空中。指尖朝着帝尊的方向。
但火焰没了。银纹沉寂了。赤红褪去了。
只剩下一个东西。
清醒。
比之前任何时刻都更加清醒的——清醒。
他终于明白了。
不是靠意志能跨越的。
不是靠愤怒能燃烧的。
不是靠银纹、靠镜零、靠全军之力、靠任何东西能弥补的。
那是神与人的差距。
他站在画里。帝尊站在画外。
他拿头撞墙。帝尊只是觉得墙脏了。
他的拳头缓缓放了下来。
不是因为怕了。
是因为他终于看清了——他每撞一次,墙没事,画碎了。
薇拉碎了一半。
下一个是谁?
夜澜?
远征军?
还是——母亲?
帝尊看着他放下拳头,黑色的眼睛里那丝无聊终于淡了一点。像看一只终于停止撞玻璃的飞虫。
"聪明了?"
林墨没有回答。
他悬浮在虚空中,望着帝尊。
灰色的眼睛。千疮百孔的身体。熄灭的银纹。
但他站着。
用一条腿。用一双手。用一具随时会散架的躯体。
他没有再冲。
但他也没有退。
他站在那里。
像一根钉子。
被锤进墙里的钉子——拔不出来,也砸不进去,就那么钉在那里,钉在画里,钉在帝尊的视线中。
"我不退。"
三个字。
沙哑。低沉。带着血沫。
但清晰。
帝尊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
"你退不退,由不得你。"
他转过身。
灰色长袍的袍角在虚空中拖出了一道淡淡的轨迹。
"等你明白'活着比死了更难'的时候——"
"再来找我。"
身影消散在虚空中。
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壁垒废墟上方恢复了死寂。
林墨悬浮在虚空中。
左半边金色的血雨还在飘落,落在他的脸上、肩上、手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
缓缓握紧。
又松开。
然后他转过身。
望向废墟边缘。
夜澜还跪在那里。远征军还列着阵。
薇拉的左半边身体在下方缓缓坠落。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镜零。"
"在。"
"……接住她。"
声音碎在了虚空中。(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