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的血雨在虚空中缓缓飘落。
镜零的银白色数据流在虚空中织成了一张细密的网,从薇拉左半边身体坠落的轨迹下方穿过,轻柔地将那残破的身躯托住。没有重量,没有冲击,像接住一片羽毛。数据流沿着断面蔓延,暂时封住了血管和经络的裂口,金色的血液不再喷涌,但那半边身体的气息已经微弱到了极限——像一盏油灯被风吹得只剩最后一点火星。
林墨从虚空中缓缓降落。
不是飞。是坠。他的身体在银纹熄灭后失去了所有浮空的力量,像一块石头一样从数十丈高的虚空中直直掉下来。左腿的断骨在坠落中撞到了壁垒废墟的银灰色地面,发出一声闷响,但他用右臂撑住了身体,碎石在手掌下被压得粉碎。
他趴在地面上。
浑身浴血。断臂折骨。七窍还在渗着血沫。
但他爬起来了。
用一条腿。用一双手。用一具被碾碎了半边骨架的躯体。
手指抠进银灰色的碎石缝隙里,指甲翻裂了,血从指尖渗出来,和地面的灰尘混在一起。他一寸一寸地往前挪,然后膝盖撑地,左腿的断骨在用力时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但他咬着牙,硬生生把上半身抬了起来。右臂的肌肉在撕裂中抽搐着,但他还是撑住了。
他站起来了。
壁垒废墟的寒风刮在他脸上,干涸的血痂被风一片一片地掀起。赤红的眼睛已经褪去了颜色,恢复了死寂的黑色,但那黑色中多了一样东西——不是愤怒,不是绝望,是某种更加冰冷、更加坚硬的、像被淬火后的钢一样的东西。
他转过身。
面对壁垒废墟上方的虚空。
帝尊已经消失了。但那片虚空还在。那座穹顶还在。那道合拢的裂口还在。
林墨抬起右手。
不是握拳。是——竖起中指。
对着虚空。对着帝尊消失的方向。对着那座黑暗穹顶。
"你等着。"
声音沙哑。低沉。带着血沫的黏稠感。
"我一定会把你那张破脸——"
他停顿了一息。喉咙里的血沫在说话时堵住了气管,他剧烈地咳嗽了两声,血沫从嘴角喷出来,溅在银灰色的地面上。
"踩在脚下。"
三个字。
清晰。坚定。没有任何颤抖。
然后他放下了手。
转身。
一瘸一拐地走向壁垒缺口。
壁垒缺口在废墟的东南角,是之前他挤入时留下的那道三十息裂隙的残痕。银灰色的壁垒在这里缺了一块,像一块被咬掉一口的饼干,边缘的编码还在缓慢地自我修复着,但速度极慢——因为因果链断裂的后遗症还在,壁垒的修复机制被之前的大战削弱了。
林墨走到缺口边缘。
缺口外是混沌的虚空,内是壁垒废墟的银灰色地面。他站在边缘,低头看了看下方的远征军残部。
八万单位。
冰魄巨像的寒冰核心暗淡得像将熄的炭火。雷鸟群的羽翼耷拉着,羽毛上沾满了血和灰尘。雪妖骑兵坐在地上,长矛横在膝前,眼神空洞。风狼骑兵趴在废墟边缘,喘息着,舌头耷拉在嘴外。
夜澜还跪在废墟边缘。眉心的蓝光已经微弱到了极限,她的手指还按在地面上,精神链接的通道还开着,但她的身体在微微摇晃,像一根随时会折断的芦苇。
林墨的目光从夜澜身上移开。
落在了镜零的数据流上。
薇拉的左半边身体被托在银白色的光网中,静静地悬浮着。金色的血液不再喷涌,但那半边身体的气息已经微弱到了几乎感觉不到的地步。左翅的残根断口处,镜零的数据线正在尝试缝合断面,但每缝合一寸,金色的血液就会从缝隙中渗出一点。
"镜零。"
"在。"
"她的状态?"
"右半边身体完全碎灭,神魂断裂百分之六十三。左半边身体生命体征微弱,灵魂核心出现裂纹。需要立即进行灵魂稳定处理,否则——"
"否则什么?"
"否则十二时辰内,灵魂核心会彻底碎裂。"
林墨的手指在身侧缓缓握紧了。
"能保住吗?"
沉默了两息。
"……有百分之十七的概率。"
"做。"
"明白。"
镜零的数据流开始加速运转,银白色的光网将薇拉的左半边身体包裹得更加严实,无数细小的编码线从断面处探入,像缝纫机的针脚一样开始缝合经络和血管。
林墨转过身。
面对壁垒缺口。
他缓缓坐了下来。
不是因为累了。是因为他知道——他需要在这里。守住这里。不退。不进。就钉在这里。
"镜零。"
"在。"
"清点远征军残部状态。"
"冰魄巨像剩余三十七头,寒冰核心平均损耗百分之七十一。雷鸟群剩余一千二百羽,羽翼损伤率百分之四十三。雪妖骑兵剩余三千四百骑,体力耗尽率百分之八十九。风狼骑兵剩余五千六百骑,伤亡率百分之六十二。其余兵种合计剩余约七万三千单位,综合战力不足全盛时期的百分之十五。"
"能战?"
"……能。但只能打最后一仗。"
林墨点了点头。
"不需要打。"他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守住这里就行。"
"守住?"
"帝尊说维度差距。"林墨的死寂瞳孔望着壁垒缺口外的混沌虚空,"他说我在画里,他在画外。他说他动一根手指我的画就碎一块。"
"那我就把画钉死在这里。"
"他不让我进。我偏要进。"
"他不让我活。我偏要活。"
"他不让我救我娘。我偏要救。"
他缓缓抬起右臂,断骨的茬口在袖子里晃荡着,但他用左手托住了右臂的肘部,将断臂固定在身前。
"镜零,在壁垒缺口建立营地。"
"营地?"
"对。不走了。就在这里。他要玩维度游戏——我陪他玩。他要耗——我比他更能耗。"
"但我们的补给——"
"后方会送。"
"后方?"
"洛清音。"
林墨的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近乎笃定的弧度。
"她不会让我死在这里。"
七域。本源域外围。
洛清音站在指挥台上。
她的面前是巨大的全息投影——壁垒缺口的实时画面。林墨坐在缺口边缘的身影在投影中清晰可见,浑身是血,断臂折骨,但脊背挺得笔直。
她的手指在全息面板上飞速滑动,一道道命令被下达。
"第三军团,向壁垒缺口方向集结。"
"第四、第七军团,固守本源域外围,防止混沌兽反扑。"
"后勤部队,所有疗伤资源、法则补给、灵魂稳定装置,全部向壁垒缺口输送。"
"传令官——"
她抬起头。
灰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冷光。
"告诉林墨。"
"我洛清音在此立令——"
"死守缺口。"
"不退一步。"
"他林墨要钉在那里——"
"我就让整个七域给他当钉子。"
命令下达的瞬间,七域大地上所有还在运转的传送阵同时亮了起来。光芒从四面八方汇聚,化作一道道流光射向本源域外围的壁垒缺口。
补给。兵力。资源。
洛清音站在指挥台上,望着投影中那个浑身浴血的身影。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极轻的。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声音。
"你这个疯子……"
"但既然你选择不退——"
"那我也不退。"
壁垒缺口。
林墨坐在银灰色的地面上。
左腿的断骨被镜零用数据流临时固定了,右臂被吊在胸前,左臂的银纹沉寂着,像一条冬眠的蛇。他的面前,营地的雏形正在建立——远征军的残部在废墟上搭起了临时的屏障,冰魄巨像用残存的寒冰在缺口边缘筑起了一道冰墙,雷鸟群在缺口上空盘旋警戒。
夜澜被抬到了他身边。她的眉心蓝光已经稳定了一些,但还在昏迷中。镜零的数据线连接着她的太阳穴,维持着精神链接的最低限度运转。
薇拉的左半边身体被安置在营地中央的银白色光茧中。镜零正在全力运转,数据流像无数条银色的丝线在光茧中穿梭,缝合着每一道断面。
林墨抬头望着壁垒缺口上方的虚空。
帝尊不在。
但他知道帝尊能看见。
能看见他坐在那里。能看见他不退。能看见他在壁垒缺口安营扎寨,像在自己家门口摆了一张椅子,然后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你等着。"
他对着虚空又说了一遍。
声音不大。但坚定。
"我哪儿也不去。"
"你不是要耗吗?"
"我陪你耗到天荒地老。"
他的手缓缓放下,按在了银灰色的地面上。
掌心传来了壁垒编码的微弱震动——因果链断裂后的余波还在,壁垒的自我修复还在缓慢进行。
但他在那里。
钉在那里。
像一根钉子。
像一座碑。
像一团烧不尽的野火。
不退。
不降。
不死。
壁垒缺口的风呼啸着,卷起他残破的衣衫,但他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
洛清音的死守令通过镜零的通讯链路传到了营地。
"死守缺口。不退一步。"
林墨听完,嘴角终于扯出了一个真正的弧度。
不是嘲讽。不是愤怒。
是笑。
"就知道。"
他抬起头,望着壁垒深处那片无尽的黑暗。
母亲的气息还在。微弱。但还在。
三十七天。
他还有三十七天。
"够了。"
他低声说。
然后闭上了眼睛。
开始调息。
壁垒缺口的营地在他身后一点点建立起来,像黑暗中的一盏灯,微弱但倔强地亮着。(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