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5章 父皇,您这不是都夸明白了吗?

    洪武十年,十月十五。

    乾清宫西侧偏门外,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早已候了多时。

    朱元璋今日没带仪仗,只换了身寻常富户老爷的褐色直裰,腰间连惯用的玉佩都摘了,只留杜安道与几名便衣侍卫远远跟着。

    他这些日子心里始终压着一团说不清的东西,云南那封捷报像一块石头,既把新学的分量压得越来越重,也把他心里的顾忌压得越来越实。

    所以今日,他索性出了宫。

    朝堂上的话终究隔着一层,他想亲眼看看,老五那套新学如今究竟钻进了百姓日子里多深。

    只是朱元璋才走到偏门,脚步便忽然一顿。

    前方不远处,一个瘦瘦小小的“太监”正低着脑袋,怀里抱着一只包袱,贴着墙根往外蹭。

    那人头上的乌纱小帽歪了一边,衣裳倒像模像样,偏偏脚下穿着的却是一双绣了细金线的女鞋。

    朱元璋盯了两眼,乐了。

    “站住。”

    那“小太监”浑身一僵,过了片刻才慢吞吞转过身,仍旧死低着头,掐着嗓子道:“这……这位爷,奴婢奉内官监的令出宫办差,您……您老别挡道。”

    朱元璋背着手走到她跟前,故意上下打量一番,慢悠悠道:“内官监如今富贵成这样了?出宫办差的小黄门,鞋面上都绣得起缠枝海棠?”

    朱玉宁下意识并了并脚,把那双绣鞋往宽大的袍摆后藏了藏。

    朱元璋又道:“再低些,脸都快埋进领口了。怎么,真以为换了身袍子,咱就认不出自己养了十几年的闺女?”

    朱玉宁:“……”

    下一瞬,小姑娘猛地抬头,脸上的心虚瞬间化作惊喜,仿佛方才那个鬼鬼祟祟往宫外蹭的人根本不是自己。

    “爹!哎呀,您瞧这不巧了吗!”

    她三两步凑上去,一把抱住朱元璋的胳膊,笑得那叫一个孝顺。

    “女儿正想着去乾清宫给您请安呢,走到半路听说您要微服出宫体察民情,便想着父皇身边总得有个贴心人伺候,这才特意换了身衣裳,准备给您当护卫!”

    朱元璋斜眼看她:“护卫?”

    “嗯!”

    “包袱里装的是刀?”

    “……”

    “打开。”

    朱玉宁脸上的笑顿时僵了。

    杜安道很有眼色地侧过脸去。

    片刻后,包袱被打开,里面滚出两袋蜜饯、一只水囊、一把折扇,还有几张刚买来的龙江港博物展门票。

    朱元璋冷笑道:“你这护卫装备得倒齐全。刺客若来了,你是拿蜜饯噎死他,还是拿折扇给他扇风?”

    “爹……”

    “又想出去跟那群狐朋狗友厮混?”

    “哪能啊!”朱玉宁立刻挺直腰杆,毫不心虚地把几个闺中好友卖了个干干净净,“女儿原先确实约了人,可那是她们非缠着我,我真正惦记的还是父皇啊!听说今日博物展换了新东西,比上回那条鲸鱼还吓人,说是什么埋在地底下不知多少万年的远古巨兽,骨头一立起来,比城门楼子还高。”

    她越说眼睛越亮:“五哥说,那东西叫做恐龙,比传说里的恶兽还骇人,光是留下来的骨头,就能把好几个大活人严严实实遮住。女儿这不是怕您一个人去瞧着闷,特意来给您带路么?至于那些狐朋狗友——”

    朱玉宁把胸脯一拍。

    “哪有亲爹重要!”

    朱元璋盯着她看了半晌,最后还是没绷住,嘴角抽了一下。

    这丫头小时候就爱跟在老五屁股后头转。

    老五逃课,她递梯子。

    老五挨罚,她在墙外送点心。

    等长大了,别的本事学了多少不好说。

    可那副瞎话张口便来、脸不红心不跳的混不吝劲头,倒学了个十成十。

    偏偏看着女儿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望着自己,朱元璋这些日子堵在胸口的郁气,竟真散了大半。

    “行了行了,帽子戴正,成何体统。”

    他嘴上训着,手却已经替朱玉宁把歪到耳边的小帽扶正,又顺手把她露在外头的一缕头发塞了进去。

    “既然撞上了,就老实跟着。到了外头少给咱丢人现眼,要是敢乱跑,回宫抄一百遍《女诫》。”

    朱玉宁顿时喜上眉梢。

    “得嘞!爹您请上车!”

    方才还准备翘宫的少女,眨眼便成了全天下最孝顺的向导。

    ……

    一个多时辰后,父女二人已经混在了格致博物苑的人潮里。

    上回海外博物展弄出鲸骨之后,满城议论闹得沸沸扬扬,佛道儒三家更是争着替那副骨头安名分。

    格致院索性也不再把“博物”两个字只拴在海外奇物上,而是把这些年修路、开矿、凿井时陆续发现并编号封存的巨大古骨,挑出一批做了清理复原。

    那些东西其实早就躺在格致院库房里,只是从前骨架残缺、年代难辨,不敢贸然展出。

    直到近两年地层测绘渐成体系,各地又不断挖出能够彼此印证的骨骼,才终于凑成今日这场“远古生灵展”。

    朱元璋才跨进主展棚,脚步便定住了。

    高大的木梁下,一副长达十余丈的巨兽骨架昂首立着,粗壮后肢撑地,前肢却短得古怪,一张满是尖牙的大嘴几乎比旁边站着的人还长。

    周围百姓仰着脖子,惊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天爷呀……这……这又是啥?”

    “看那脑袋,一口能吞下一整头水牛吧!”

    “你少胡扯,这骨头都比俺家房梁粗,真活着的时候,怕是一脚就能把牛踩成饼!”

    朱玉宁也看得两眼发光,立刻凑到父亲耳边献宝:“爹,这个叫诸城暴龙!从山东挖的!那边还有皖南龙、巢湖龙、黄山龙……听说再过些日子还要展一副从河南那边挖出来的栾川霸王龙。五哥说,这些名字多数按出土地起,省得和尚道士回头又抢着给人认祖宗。”

    朱元璋嘴角微微一抽:“他倒是记仇。”

    正说着,前方讲解台上,一名格致院学子已经举起铁皮喇叭,高声道:“乡亲们!上个月有人说鲸骨是摩竭神鱼,今日这副暴龙化石,总不能还是哪位菩萨的坐骑吧?”

    人群轰然大笑。

    那学子越发来劲:“此乃我大明工匠自深层岩土之中开掘、清理,再按骨骼形制逐一复原的远古遗蜕!大家脚下的土,并非一朝一夕堆成,山川岩层也有先后。依格致院目前测算,此等巨兽活着的年月,远在人类出现之前!”

    “万物皆有其源,格致所求,便是循着证据往前追。天地之古远,或远超佛经道藏里那些开天辟地的年数千倍万倍!”

    这番话落下,四周顿时议论纷纷。

    “乖乖,埋在石头底下这么多年,骨头竟还能留到今日,这得隔着多少辈人的光景啊?”

    “以前村里算命瞎子说地底下有龙脉,合着地底下真有龙,只是早死透了,成石头了!”

    “上回那几个和尚不是说鲸骨是佛门护法么?今日怎么不来了?”

    “还来?上回脸都快叫吴王殿下问没了,再来认这满嘴尖牙的祖宗,佛祖怕都得嫌丢人。”

    笑声顿时更大。

    朱元璋站在人群后方,脸上没多少表情,心里却已默默把眼前这一幕看了个通透。

    上回鲸骨之争,新学赢的还只是一场嘴仗。

    可今日不一样。

    当一副又一副从不同州府挖出来的古骨摆在百姓眼前,当格致院能告诉他们这些骨头从哪里来、为何这么拼、凭什么说它们比人类更早出现时,鬼神的解释便不是被谁强行压下去了,而是自己变得越来越站不住脚。

    最狠的地方恰在这里。

    新学不必天天与佛道争经义,只要把越来越多能看见、能查验的证据摆出来,那些永远无法验证的说辞,便会自己一点点失去分量。

    朱玉宁一直偷看父皇脸色,见他眼底分明已有几分认可,立刻顺杆往上爬:“爹,您瞧,五哥这新学是不是还挺——”

    “哼。”

    朱元璋当场把脸一板:“不过是刨出了些上古怪骨,哗众取宠。圣人言‘子不语怪力乱神’,儒门教化讲究的是人伦大道,这些远古死物,于治国安民能有多大用处?”

    “怎么没用啦!”

    朱玉宁立刻不服气地鼓起腮帮子道:“五哥说了,格物便得知其然,也得知其所以然。刨骨头是为了明古今之变,可新学又不只会刨骨头,它如今帮老百姓做的事情可多着呢!”

    朱元璋哼道:“那咱倒要看看,它怎么帮百姓过日子。”

    这一看,倒还真没走多远。

    出了博物苑不到两条街,前方便有几名五城兵马司差役带着街坊清理阴沟。

    巷口新立了一只木牌,正中写着“净水、洁巷、灭鼠、除虫”八个大字,四周还画着老鼠、苍蝇、蚊虫的图样,底部另列了几条醒目的规矩——不得乱倒垃圾粪尿,不得随地吐痰便溺,井边不得洗涤污物。

    一名卖豆腐的老汉正把泔水倒进加盖木桶,见旁边有人多看两眼,便笑道:“如今可不能往沟里乱泼,头一回罚扫半条街,第二回罚钱,再犯还要贴名。俺家那婆娘起先骂官府管得宽,后来巷子里苍蝇少了,夏天拉肚子的娃娃也少了,她如今比谁都盯得紧。”

    再往前,一个挑粪的汉子正把粪桶封得严严实实,车上还撒着石灰。

    朱元璋开口问道:“以前也这样?”

    汉子闻言咧嘴一笑,抬手拍了拍封得严实的粪桶,这才说道:“哪能啊!从前谁家粪水溢了,顶多骂两句晦气。如今防疫所的人天天讲,说脏水进井里,病气便跟着进肚。前阵子城南一口公井旁有人偷偷洗恭桶,整条坊的人差点把他祖宗十八代都骂活了。”

    旁边一个妇人立刻接话:“可不是!以前孩子发热腹泻,老人总说冲了煞,要请人烧纸。如今医馆先问喝了哪里的水、吃了什么东西。真有病便吃药,水不干净便烧开。别说,这法子比烧纸管用多了,纸灰喝下去还呛嗓子呢!”

    旁边几个听得真切的街坊都没忍住,连那妇人自己也被逗得摆了摆手。

    朱玉宁赶紧凑到父皇身边,小声笑道:“爹,这回总算瞧见些五哥的真本事了吧。”

    朱元璋没理她,却一路看得越来越慢。

    街边多了公用净桶,水井旁立了禁止洗衣洗物的牌子,卖熟食的摊贩开始用纱罩遮蝇,连几个追逐打闹的小孩被大人看见随地吐痰,都被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赶去拿土盖干净。

    这些事都小,小到放进奏折里未必算得上一桩政绩。

    可朱元璋从最底层爬起来,比谁都明白,百姓的日子本就是这些小事拼出来的。

    少死一个染病的孩子,便是真功德。

    朱玉宁又凑了上来,带着几分得意地说道:“爹,五哥还说,这叫把鬼神管不着的事情,先交给凡人自己管。”

    朱元璋沉默片刻,才鼻子里哼了一声。

    “这话说得狂了些。”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事情倒还算做得像样。”

    朱玉宁眉梢顿时扬了起来。

    有进步!

    她没再追着夸,反倒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珠一转。

    ……

    又沿着城中街巷转了小半个时辰,朱元璋见朱玉宁一路说个不停,嘴皮子都快说干了,索性带着她进了街边一家茶楼,要了个临窗的位置稍作歇脚。

    茶楼里生意正好,几张桌上都散放着供客人消遣的报纸,还有人捧着报纸高声念给同桌不识字的茶客听。

    朱玉宁坐下以后先给自己灌了半盏茶,目光随意往桌上一扫,很快眼角便瞥见桌角压着一张熟悉的报纸。

    她伸手一抽。

    最新一期《金陵辣晚报》。

    朱玉宁本只是随手翻翻,可才扫了两眼,目光便在其中一栏停住,只见上面正印着格致院几项最新章程。

    一是“匠人评级”新规:欲评甲乙等者,本人及同户家人不得供奉佛道、参加寺观法会;

    二是凡送适龄子女进新学附学满月者,可领鸡蛋与纸笔;

    三是金陵讲卫生运动设立各坊评比,每旬评出最为整洁的坊巷,由格致院直接发放银钱奖赏。

    朱玉宁随即眼珠轻轻一转。

    有了。

    她正愁不知道该怎么让父皇再夸五哥两句呢。

    朱玉宁装模作样的翻了几页,佯声叹气道:“唉,五哥这回真是昏了头。”

    朱元璋正喝茶,闻言抬了抬眼,随口问道:“怎么?”

    朱玉宁一本正经道:“您看这匠人评级,连家里人信什么都要管,实在霸道。再说让孩子读新学就发鸡蛋,这不是拿吃食诱人么?还有讲卫生,满城官差盯着人不许乱倒粪水、不许随地吐痰,百姓过日子多不自在。”

    她说得煞有介事,甚至还十分配合地摇了摇头,仿佛朱橚这几桩举措当真已经荒唐到了没边的地步。

    朱元璋起初还只是随耳听着,可听到后头,那只已经送到嘴边的茶盏却慢慢停了下来。

    这话怎么越听越不对劲?

    他抬眼看了女儿一眼,见朱玉宁满脸认真,半点不像是在说笑,他的眉头反而一点点皱了起来。

    朱玉宁心中一喜,面上越发痛心疾首道:“依女儿看,这些办法都该撤了。格致院就老老实实研究那些骨头器械便好,何必把手伸进寻常百姓家里?五哥这次实在太不像话!”

    “胡闹!你这丫头,怎么净往歪处想?”

    朱元璋茶盏往桌上一顿。

    朱玉宁差点笑出声,赶紧低下头去,装出一副挨训后老老实实听教的模样。

    朱元璋却根本没察觉女儿那点小心思,只当她年纪轻,看事情只瞧见了表面,便抬手点了点桌上的报纸。

    “你只瞧见这些规矩管得宽,却没想过老五为何偏偏这么定。”

    “先说这个匠人评级,这招最狠。”

    “朝廷没禁天下人烧香,可格致院把信不信那一套,直接变成了能不能往上评级的门槛。家里只要有一个人想争个好前程,回去以后头一个要劝的,便是自家爹娘妻儿。不是格致院挨家挨户去破香案,是让求上进的人自己把新学带进家门,这比外头喊多少遍破除迷信都管用。”

    “至于鸡蛋……”

    朱元璋又点了点第二条,哼道:“你还真当老五是在拿吃食哄人?他要的根本不是那点便宜。孩子拎着鸡蛋回家,左邻右舍一问,谁家送孩子进了新学、学的是什么、还能得些什么,转眼便能传遍半条街。格致院花出去的是几个鸡蛋,换来的却是一群百姓替它张嘴吆喝——这买卖,精得很。”

    朱玉宁听得连连点头,满脸受教。

    朱元璋越说越顺:“这三桩里,真正厉害的反倒是这个坊巷评比。谁家还敢把门前弄得污秽,怕是不用官差上门,左邻右舍自己便先找他理论。如此一来,官府不必日日催逼,百姓自己便会照着新学定下的规矩去过日子。等哪天大家都觉得这些事本该如此,新学也就不再只是格致院里的学问了。”

    他说到这里,又看了朱玉宁一眼。

    见这丫头低着脑袋,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朱元璋心里反倒有些满意。

    到底还是年纪轻。

    看事情只晓得瞧表面,稍微一点拨,倒也不是听不进去。

    朱元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也缓了几分。

    “所以啊,看朝廷做事,不能只瞧规矩严不严,更得看这规矩最后能不能让百姓得实惠。”

    “你五哥有些法子,瞧着霸道,骨子里却是在顺着人心办事。官府若什么都靠棍子压着,百姓嘴上服了,心里也未必服。可若让他们自己觉得这么做有好处,日子久了,自然便成了习惯。”

    朱玉宁听得连连点头附和道:“父皇说得是,女儿方才确实想浅了。”

    朱元璋见她认错认得痛快,心中越发舒坦。

    这孩子虽然平日里跳脱了些,倒也不是不能教。

    想到这里,他又忍不住多叮嘱了一句。

    “往后遇事多想一层,别听见规矩严些,便只知道骂人霸道。你五哥那些心眼虽多,有些地方,倒确实值得你学。”

    “你跟你五哥学点好的!”朱元璋抬手在她额头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记,“学他怎么做事,学他怎么把账算清楚,少学那些混不吝的招数,成天拿话挤兑你老子。”

    “是是是,女儿谨遵父皇教诲,往后一定跟着五哥好好学。”

    朱玉宁坐得端端正正,还煞有介事地拱了拱手。

    朱元璋看着她那副乖巧受教的模样,反而总觉得哪里不对。

    很不对。

    可这丫头脸上的表情实在太诚恳了,诚恳得仿佛刚才把朱橚踩得一文不值的人真不是她。

    朱元璋忽然觉得,心里那点教女有方的成就感,非但没有冒出来,反倒莫名散了个干净。

    甚至越看女儿那副虚心受教的模样,越觉得后槽牙有点痒。(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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