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茶楼时,秋阳已经渐渐西斜。
新学有没有用,他今日其实已经看得很明白。
老五折腾出来的新章程,看似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落到百姓日子里,却能一点点改变人的习惯与念头。
也正因为如此,他心里的顾忌才没有消失。
不过,治天下最忌只看一面。
朱元璋最明白“兼听则明,偏信则暗”的分量。
老五的新学做得再漂亮,儒释道毕竟传承千百年,他若只看格致院便急着下结论,未免失之偏颇。
想到这里,他收回望向街口的目光,忽然开口道:“丫头,走,陪咱去南门外转一圈。”
朱玉宁正低头挑蜜饯,闻言抬起脸:“爹,去哪儿?”
“天界寺。”
朱元璋背起手,沉吟片刻道:“老五办了这么大的博物展,闹得满城都在说新学,咱倒想看看,那些和尚道士和读圣贤书的人,如今都在做些什么。”
……
天界寺,原名大龙翔集庆寺。
立国之初,朱元璋亲自赐下“天界善世禅寺”之名,又从内帑拨了大笔银钱重修殿宇。
在他的谋划中,此地往后还要承担统辖天下僧籍、度牒的职责,甚至作为未来僧录司所在。
因此他赐下“善世”二字,本就是盼着佛门能劝人向善,安抚穷苦黎庶。
可一行人还未看清寺门上的匾额,迎面扑来的嘈杂人声便让朱元璋下意识放慢了脚步。
放眼望去,偌大的山门前竟已挤得人山人海。
黄绫经幡自山门一直挂到前院,正中一幅巨大的“无上祈福祈安大法会”迎风招展,香烟浓得几乎将半边山门都罩在雾里。
更扎眼的是,偌大一个佛门净地,进出的门道竟被粗木栅栏生生隔出了三六九等。
正中大门铺着猩红毡毯,知客僧满脸堆笑地迎着一顶顶高门大轿。两侧小门却挤满布衣百姓,红漆木案横在门前,十数名健硕僧人一边敲木鱼,一边报着价钱。
“普通莲花筹五十文,偏殿消灾香一百文,正殿祈福香三百文!要请高僧诵经另算,莫要堵着门!”
一声声报价混着木鱼声传进耳中,朱元璋脸上的神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恰在此时,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哀求声。
一名穿着补丁粗布衣的老汉抱着个面黄肌瘦的孩子,正跪在木案前苦苦作揖。
那孩子约莫五六岁,脸烧得通红,脑袋软绵绵靠在老人肩上,连哭都没什么力气。
“大师慈悲,小人的孙儿烧了三日,家里实在没钱了,只剩这十五文。求大师发个消灾莲花筹,让小人进偏殿给菩萨磕几个头便成,若能保孩子熬过这一关,小人往后做牛做马也来还愿。”
守门和尚眼皮都没抬,伸手便把那十五枚铜钱推了回去。
“十五文也想进殿?今日是七日祈福大法会的正日,规矩写得清清楚楚,正偏两殿的莲花筹最低五十文。若想请大和尚替你孙儿念一卷消灾经,另加银一两。”
老汉听得脸都白了,神色凄惶地哀求道:“大师,小人是真没有了……”
那和尚终于抬起头,语气里满是不耐烦:“佛门广大,不度无缘之人。没钱便在山门外磕头,菩萨听不听得见,看你自己的造化,莫在这里挡后头善信的路!”
话音才落,旁边便有一名绸衣富商挤开人群,随手把一锭十两纹银拍在桌上。
方才还横眉冷眼的和尚,脸上的横肉顷刻便化成了春风,连腰都弯下去几分,双手捧出一枚金漆木牌,满脸谄笑地奉承道:“这位员外大善!您请走天王正道,方丈大师正在后殿亲自替诸位大善主点燃万寿长明灯。小僧给您引路,脚下慢些。”
朱元璋站在不远处,搭在身后的手指缓缓攥紧。
当年他在皇觉寺沿门托钵,吃尽人间白眼,心里念的尚且还是佛门慈悲。
后来他给这寺取名“善世”,也是盼着佛门能替朝廷接住最苦的人。
如今倒好,菩萨还坐在殿里,这群和尚已经先替菩萨量起了香客的钱袋子。
朱玉宁在旁边看得直皱眉头,忍了半晌,还是轻轻扯了扯父亲的衣袖,道:“爹,方才格致院的博物展连一文门资都没收。有人问孩子发热怎么办,那些学子还教他们先降温、再送医馆,实在没钱的还能去义诊处问问。”
朱元璋目光落在那对祖孙身上,沉默良久,只伸手把杜安道叫到近前,低声吩咐了两句。
杜安道会意,很快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悄悄让便衣侍卫送到老汉手里,又告诉他最近的官办医馆在何处。
做完这些,朱元璋却连山门都没再看一眼。
“不进了。”
“咱们再去朝天宫看看。”
……
朝天宫今日同样热闹得惊人。
若说天界寺是将敛财的心思摆到了明处,那么这座道教道家圣地,至少在山门前,还保留着几分“不取分文”的清高。
然而真正进到三清大殿前,朱元璋才发现,这里的东西比天界寺还让他心里发寒。
青石广场中央,搭起了一座足足九层高的飞天法坛。
放眼望去,法坛四周幡幢招展、铜铃轻摇,层层云旗迎风翻卷。
而在那片繁复华丽的仪仗之下,数百名衣衫褴褛的信众却齐刷刷跪在冰凉的石板上,有人额头已经磕出了血,却依旧神情狂热。
法坛之上,那名身披五彩金丝道袍的法师忽然振袖而起。
七星宝剑迎风一挑,剑锋掠过酒雾便骤然炸开一团幽蓝火光。
下一刻,他又抓起一把不知名的粉末掷入铜鼎,浓紫烟气顿时翻卷而出,引得坛下无数信众齐声惊呼。
“仙尊显圣!九天赐福!”那法师声如洪钟,猛地将宝剑指向天穹。
“今日三清垂怜,赐下九转延寿金丹,凡诚心奉道者皆可得之,不取一文,不索一钱!”
这句话一出,坛下顿时响起一片急促的叩首声。
不少人更是争先恐后地伸长了手,只盼那所谓的“仙丹”能先落到自己手里。
朱元璋却没有随着众人的欢呼露出喜色,因为下一刻,那法师的话锋已悄然一转。
“但仙缘难渡浊世之心!凡服仙丹者,家中老幼自今日起,不得再受格致妖术蛊惑,不得送子孙入那新式学堂,更不可服食凡俗医药。身有疾苦,皆是尘缘业障,只需诚心叩拜三清,自有仙真护佑,百病不侵。”
朱元璋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几名道童捧着红布托盘走下法坛,暗红色丹丸隔着数步都能闻到刺鼻的硫磺与金石气味。
偏偏最先爬上前的,是个面容枯槁的老妇。
她怀里抱着个已经烧得人事不知的小女孩,手抖得厉害,却还是满脸虔诚地接过一枚丹丸,抬手便要往孩子嘴里塞。
“住手!”
朱玉宁终于忍不住,一步冲了出去。
“那东西里尽是铅粉朱砂,成年人吃多了都要中毒,更何况这么小的孩子!她都病成这样了,该赶紧送医馆,怎么能拿毒物往嘴里塞?”
这一声娇喝骤然横插进来,原本近乎狂热的广场顿时一滞。
四周数十名信众齐刷刷转过头来,不见半分感激,反倒尽是被冒犯后的怨毒与敌视,甚至有人高声骂她是格致院派来的小妖女。
法坛上的道士脸色更是骤然一沉,拂尘往前一甩,厉声喝道:“哪里来的无知泼妇,安敢在三清尊前妄议仙丹?尔等凡胎浊骨,自甘受妖邪之术蒙蔽,来人!把这等亵渎仙真的妄人逐出山门,免得污了法坛清气。”
数十名手持木棍的护法道众立刻围了上来。
人群外围,便衣的内卫同时按上刀柄,只等朱元璋一个眼神便要动手。
可朱元璋只是缓缓抬手,刘二虎等人立刻把已经出鞘半寸的刀压了回去。
朱元璋没有同那法师争辩,也没看那些围上来的道众,只走到朱玉宁身边,一把将女儿拉回身后。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最后落在那个满眼迟疑与恐惧的老妇身上。
“老人家。”
朱元璋只说了一句。
“你若真疼这孩子,就去医馆。”
那老妇嘴唇哆嗦了两下,却下意识把丹药攥得更紧。
朱元璋看见了。
于是他什么都没再说。
“咱们走。”
走出山门许久,他才忽然停下脚步。
“咱今日算是看明白了。”
“和尚拿佛祖收钱,道士拿三清收命。”
“一个掏穷人的家底,一个断穷人的活路。”
……
日落西山时,青篷马车终于沿着城南大街往宫城方向驶去。
车厢里安静得有些压抑。
朱玉宁一路陪在父亲身边,见他始终沉着脸不曾开口,便知道这时候最该做的不是替五哥邀功,而是反过来替佛道两家找些台阶,免得老爷子越想越气,最后顺手把这笔账也记到五哥和新学头上。
于是,她故意放软语气道:“爹,您常说看人不能只看一回,今日这两处虽确实不像话,可偌大的天下,总不至于座座寺观都养着这般人物。兴许咱们只是赶巧,把最坏的两家撞到一块了。”
“你方才在天界寺时可不是这么说的。”朱元璋斜睨了女儿一眼,语气里听不出多少喜怒。
“女儿这不是怕您气坏身子么?”朱玉宁眨了眨眼,“五哥以前说过,看事情得多取些样本。咱今日才看两家,样本太少,不能妄下结论。”
朱元璋轻轻哼了一声,好整以暇地问道:“老五还教过你这个?”
朱玉宁想了想,十分诚恳地摇头道:“没有,女儿现编的。”
杜安道差点没绷住。
就连朱元璋嘴角都抽了一下,胸中那团压了一路的火总算稍稍松了几分。
可下一刻——
“当——当——当——!”
急促的铜锣声突然从前方街口炸响。
紧接着,一阵尖利的吆喝顺着晚市人流横冲直撞而来。
“闲杂人等避让!”
“衍圣公府车驾进京,士林恭迎圣裔!百民肃静回避——!”
原本热闹的街道顷刻乱成一团。
数十名穿大红皂隶服色的开道家仆手持水火棍与长鞭,蛮横地把行人往两侧驱赶。
后头近百名头戴儒巾的士子,众星捧月般护着一辆华贵车舆,四角垂赭红流苏,深紫织锦围帷外悬着四书名句,排场竟比京中寻常勋贵还扎眼。
街边一个卖馄饨的老摊贩正忙着收炉子,躲闪慢了半步,一名皂隶抬手便是一棍扫在摊架上。
哐啷!
滚烫汤锅当场翻倒,馄饨、汤水洒了满地。
老摊贩心疼得扑过去想扶锅,后背却结结实实挨了一鞭,踉跄着摔进街边泥水里。
“老东西,不长眼么!”
那开道恶仆骂得唾沫横飞:“冲撞至圣先师后裔的车驾,你有几个脑袋够砍?”
周围百姓敢怒不敢言,只能低着头往后退。
朱元璋隔着车帘看见这一幕,眼底方才被朱玉宁逗散的那点暖意,一寸一寸消失了。
很快,那支队伍便撞到了他们的马车前。
朱元璋今日所乘不过是一辆再寻常不过的青篷车,既无仪仗,也无标识,在对面那些人眼里,自然与普通富户无异。
领头皂隶抬起水火棍,重重敲在车辕上。
“前头的!把车退进旁边巷子,给衍圣公府让开中道!”
坐在车辕上的刘二虎穿着一身不起眼的青布短褂,闻言连头都没抬,只淡淡道:“巷子口堆着货,退不进去,你们车从旁边过,路够宽。”
那皂隶仿佛听见了什么笑话,满脸讥诮地嗤笑道:“你算什么东西,也敢让圣裔车驾避你锋芒?”
旁边一名孔府管事模样的人也皱眉上前,先看了眼青篷车,又看了看刘二虎,语气倒比恶仆文雅,却更加理所当然。
“我家公爷奉诏入京,天下士林沿途迎送。你家主人既也是读书知礼之人,便该晓得尊圣敬贤的道理。避让片刻,于你们无损,何必在此自取其辱?”
车厢里,朱元璋却忽然笑了。
只是那笑意冷得让人发寒。
衍圣公。
好一个世代修降表的衍圣公。
蒙元坐天下时,他们向蒙古人叩首。
大明定鼎后,又摇身一变成了与国同休的至圣后裔,照旧吃着天下的供奉。
这些朱元璋都能忍。
孔子是孔子,后人是后人,只要这块招牌对教化天下有用,他不介意给几分体面。
可今日,这群披着“圣裔”二字的奴仆鞭打百姓在先,如今竟还要让他这个大明开国皇帝退进巷子,为他们让路!!
朱元璋的手已经摸到了腰间那枚金牌。
只要掀开车帘。
只要亮出身份。
眼前这一百多人,今晚便一个都回不了住处。
可他的手停了很久,最后竟一点点松开。
不能。
至少现在不能。
他若今日以皇帝身份当街收拾孔府车驾,明日天下读书人口中,便不会再有方才那个被打翻馄饨摊的老人,也不会有人记得是谁先仗势欺人。
他们只会认定——皇帝已经亲自站到了新学那一边,准备拿孔家开刀,借此震慑天下读书人。
而这,恰恰不是朱元璋如今想看到的局面。
因为在此之前,他其实一直都在等。
等儒释道这三家真正拿出传承千百年的底蕴来,拿出一套足以与新学相争的教化手段,最好还能堂堂正正把老五那套越来越锋芒毕露的新学给压回去。
如此一来,既能让天下人心重新安稳,也省得他这个做父亲、做皇帝的,日日为新学究竟会把大明带向何处而烦心。
可他今日等来的是什么?
佛门拿慈悲明码标价,道门拿毒丹愚弄百姓,如今连最该讲礼义廉耻的圣人之后,都敢仗着祖宗余荫横行京师,欺压黎庶。
这便是他们拿来压新学的东西?
朱元璋缓缓闭上眼睛,良久,才平静开口。
“二虎。”
车外的刘二虎微微侧头:“老爷。”
“压过去。”
只有三个字。
刘二虎嘴角忽然咧了一下。
“得令。”
下一刻,他一把扯掉身上那件青布短褂。
宽大的外衣甩落在地,里面那袭玄色飞鱼纹的内卫公服顿时显露出来,肩臂处压着冷硬护革,腰侧悬着的绣春刀也随之滑出半截乌沉刀鞘,在夕阳中泛起一道令人心悸的寒芒。
街面瞬间安静。
方才还气势汹汹的皂隶,脸上的横肉都僵了。
“内……内卫?”
刘二虎从怀里摸出一块乌金腰牌,只让对面看清最上头两个字,便重新收了回去,咧嘴笑得很是和善。
“奉旨办差。”
“方才谁说,让我家老爷退进巷子来着?”
没人说话。
那名孔府管事脸色刷地白了,连忙拱手道:“误会!这都是误会!既是朝廷差办,自然当以王事为先,快,快让开!”
方才还横在街中央的衙役、恶仆与士子顿时一阵鸡飞狗跳,有人忙着牵马,有人慌着卷幡,连那辆华贵车舆都被迫往街边挪去。
刘二虎也不再多看他们一眼。
鞭梢轻响。
青篷马车不疾不徐地沿着方才被他们强行清出来的中道,径直压了过去。
车轮碾过地上一面来不及收起的“士林恭迎圣裔”锦幡。
咔嚓一声。
木杆断成两截。
朱元璋始终没有掀开车帘。
甚至从头到尾,没有再说一句话。
……
直到马车驶过两条街,杜安道才察觉自己掌心早已全是冷汗。
方才街口,陛下自始至终没有骂人,也没有亮明身份,甚至连车帘都不曾掀开。
旁人或许只看见孔府那群人仓皇让路,可杜安道看见的,却是陛下硬生生的把怒火收了回去。
而跟在御前这么多年,他最怕的,恰恰就是陛下不发作的时候。
像现在这样,把滔天的屈辱与杀意,全都平平静静咽回肚子里……
那就意味着,有些人连被当街踏死的资格,都快没有了。
杜安道一路垂着眼,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几分。
直到晚风从车窗缝隙里卷入,掀起一角车帘,他才顺着那一线渐沉的暮色,遥遥望向龙江港所在的方向。
那里,格致院的展棚在暮色里已经只剩下一片模糊轮廓。
儒释道与新学这场你死我活的争锋,在朝堂上甚至还没有真正摆开阵势。
可不知为何,杜安道心头忽然生出一阵彻骨的明悟。
或许在那位运筹帷幄的吴王殿下,还未与旧统三家真正落子之前。
在这位大明天子的心里。
胜负,已经开始分明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