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统……计……学?”
至公堂上,三位老先生面面相觑。
他们三人饱读经史子集,便是诸子百家、释道典籍,乃至农桑医卜之书,也无不广有涉猎,却从未在任何一部典籍中见过这三个字。
钱唐眉头微皱,目光在另外两位老先生脸上扫过,见他们也是一头雾水,索性率先开口问道:
“殿下,这‘统计学’,听着倒像是《九章算术》一类的学问。可算学之道,无非是以筹计数,推演多寡,算出来的总有个定准。而科场里的文章,却是千人千面,各有高下,难道还能像钱粮账目一般,列出个一二三四来?”
话虽如此,他心里却越想越觉得荒唐。
科场取士,自古以来凭的便是文章优劣,何曾听说过靠算学断案?
这位吴王殿下,莫不是又想出了什么稀奇古怪的法子?
苏伯衡虽未出言附和,却也轻轻捋着长须,若有所思道:“殿下,钱御史所虑不无道理。何况科场评卷,向来因人而异,同一篇文章,落在不同考官眼里,尚且有高下之别。纵然算出了什么异样,又如何断定是有人徇私,而非各房取舍的眼光不同?”
唯独谢应芳听出了几分别样的意味
老人家眯着眼,将那三个字在心里反复琢磨了几遍,却没有急着下定论。
半晌,他才试探着问道:“殿下所说的这个‘统’字,莫非是《易》中‘乃统天’之统,意在从纷乱万象之中,寻其总括之常理?”
“还是谢老先生一点就透!”朱橚忍不住赞了一声。
“方才本王与谢老先生聊起《辨惑编》,书里有一则小事,本王印象极深。说松江府有个赌坊,庄家摇骰子,自称有赌神附体,逢摇必出豹子。旁人皆以为是鬼神显灵,老先生却断定,那骰子里头必定灌了水银或是铅块。”
谢应芳捋须笑道:“确有此事,世间哪有什么赌神?不过是市井小人弄鬼罢了。”
钱唐听到这里,忍不住插话道:“这与科场查案有何干系?”
“钱御史莫急。”朱橚却没有急着解释,反而转向谢应芳,“倘若那庄家精明些,不是逢摇必出,而是十回里只出两三回呢?骰盅不许揭,骰子不许摸,老先生又凭什么断定,里头灌了铅?”
谢应芳捋须的手,停在了半空。
逢摇必出,傻子都瞧得出蹊跷。
可十回里出两三回,赌桌边上的人只会啧啧称奇,感叹庄家今夜手气实在太旺。
“其实,要识破这等把戏,未必非得知道骰子里头藏了什么。”
朱橚扫了三位老先生一眼,缓缓道出了其中的门道。
“三枚骰子,每枚六面,摇出来的点数组合,统共二百一十六种。可三枚点数全同的豹子,只有六种。换句话说,寻常赌局里,平均摇上三十六回,才该出一回豹子。”
“可运气这东西,谁也说不准。兴许连摇三回就出了两回,也兴许摇上五十回,一回都见不着。所以光看三五局,谁也不敢断言有诈。”
“可若有人守在赌桌旁,逐局记账,一百回不够,就记三百回,五百回。寻常骰子,摇得越多,豹子出现的成数便越接近三十六分之一。那灌了铅的骰子,却是摇得越多,越容易露出马脚。”
“到那时,纵然庄家不肯开盅,咱们也用不着跟他争辩什么鬼神附体。只消把账簿往桌上一摆,问他一句:天下哪有这般经年不衰的好运气?”
偶尔失准,不足为奇。
次数多了,偏差便藏不住。
后世管这背后的道理,叫大数定律。
谢应芳目光一亮,低声赞道:“原来不必亲眼瞧见那铅块,也能从摇出的点数里查出端倪……妙!”
钱唐却仍不松口:“殿下说的是骰子,骰子六面,点数一定,文章可没有定数!”
“钱御史说得不错,文章没有定数,可分卷荐卷的规矩,却有迹可循。”
朱橚走到案前,屈指在那摞朱卷上敲了敲。
“这五千份卷子,弥封之后,是怎么分进十八房的?”
苏伯衡不假思索地解释道:“先编红号,再由各房掣签领卷,分到哪一房,全凭签运。”
“那本王请问,十八房分到手的卷子里,南卷几成,北卷几成?”朱橚顺势又抛出了一个问题。
谢应芳略一思索,便答道:“既是随机掣签,各房所得南北卷的成数,自然不会相去太远。”
朱橚点了点头,顺势将分卷与荐卷联系起来。
“正是如此!分卷既然全凭签运,接下来要看的,便是各房如何荐卷了。”
“房官荐卷,各有眼光,有人严,有人宽。可再严再宽,也只能凭文章取舍,不能有意偏袒南人或北人。毕竟卷子上的名姓籍贯都已遮去,谁又知道哪份出自南人,哪份出自北人?”
“所以十八房荐上来的卷子,南北之比,也该相差无几。”
朱橚说到这里,忽然收起了脸上的笑意。
“倘若有那么一房,偏偏跟别的房都不一样……”
后半句,他没有说出口。
至公堂里,一时落针可闻。
钱唐沉默良久,还是梗着脖子辩道:“北人文章本就逊于南人,满城皆知。荐卷里北卷少些,焉知不是实情?”
“这话,本王认。”
朱橚非但没有反驳,反倒坦然点头。
“南北文风孰高孰低,暂且不论。本王要查的,是同样一批考卷,到了不同房官手里,为何会有不同的结果。”
“北人的文章纵然差些,也不至于在某几房里篇篇不堪入目,到了另几房,却又有人值得举荐吧?若真有这等怪事,究竟是文章的问题,还是阅卷之人的问题?”
钱唐张了张嘴,愣是没驳出一个字来。
苏伯衡长长吐出一口气,感慨道:“不读一字,只数人头……殿下这法子,下官闻所未闻。”
“既然要查,就不能只盯着榜上那六十人。”朱橚道,“中式的卷子固然要看,落选的也不能漏。否则只知谁中了,不知谁被黜,又怎能看出十八房荐卷的全貌?”
“所以,弥封所的号簿,今夜就得启封。”
钱唐霍然抬头。
号簿是封存重物,五千个红号背后的名姓籍贯,全在里头。
朱橚看出了他的顾虑,索性把话说透:“号簿一旦启封,谁也别想私下动手脚。三位钦差从头盯到尾,每翻一页,便留一处签押。钱御史若还不放心,不妨亲自掌簿,由您来翻,旁人只管照着抄。”
钱唐盯着他看了好一会,终于重重点头。
“老夫,亲自验。”
“沈炼!”
“卑职在!”
朱橚从腰间解下那把挂了二十多天的钥匙,随手抛了过去。
“去把外帘的门打开,咱们该干活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