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0章 算盘珠子,砸碎一榜江南

    人手是现成的。

    外帘那两百名誊录生,自打封院便被看管在誊录所里,正闲得发慌。

    可朱橚心里清楚,这两百人里头,保不齐也有对方的“自己人”。

    数字这东西,最老实,也最好糊弄。

    抄错一个,加错一笔,算出来便是另一副模样。

    所以他没急着派活,先把人拆散了重新编组。

    同府的拆开,同衙门的拆开,平日里称兄道弟的,更要拆开。

    四人一组,彼此谁也不认得谁。

    每组只管一样差事。

    头一拨,只对着号簿抄红号、记南北;第二拨,只翻朱卷,录下每份卷子出自哪一房,是荐是落;第三拨,只管拨算盘。

    谁也看不见全貌,谁也不知道自己算的究竟是什么。

    同一摞卷子,再交给两组背靠背各算一遍。

    两边对得上,才准往上报;对不上,推倒重来。

    每张书案旁,各立一名锦衣校尉。

    南北之分,以布政司辖地为准,北平、山东、山西、河南、陕西五地归北,其余皆归南。

    一切停当,朱橚命人在至公堂东壁糊上一整张桑皮纸,亲手提笔,横横竖竖画了满墙的格子。

    横着十八行,是十八房。

    竖着六栏:收卷、南卷、北卷、荐卷、荐南、荐北。

    三位老先生仰着脖子,看了半天。

    苏伯衡忍不住笑道:“殿下这一面墙,倒像太史公的《十二诸侯年表》。”

    “太史公借年表梳理天下大势。”朱橚把笔一搁,“本王倒要借这张表,瞧瞧谁的狐狸尾巴先露出来。”

    话说得漂亮,他的心里却在叹气。

    这要是搁在后世,几千条数据往电脑里一倒,敲个函数,一盏茶的工夫就出结果了。

    可惜大明朝没有电脑。

    只有两百个誊录生,两百把算盘。

    人肉EXCel,那也是EXCel。

    戌时初,号簿当着三位钦差的面启了封。

    钱唐把骑缝印一枚一枚验过,每验一页,便在页角签一回名。

    紧接着,外帘里的算盘声响成了一片。

    噼噼啪啪,密如骤雨。

    ……

    二更的梆子敲过,东壁那张表才填进去不到三成。

    见谢应芳强撑着精神,几次险些坐着睡过去,朱橚便走到他身旁,低声劝道:“谢先生,这里有本王盯着,出不了岔子。您年事已高,何必跟着熬这一宿?不如先回房养养精神。”

    谢应芳却摆了摆手。

    “殿下给陛下立的是三日之期,今日一过,满打满算,只剩两天。”

    “老朽入闱前便听到了风声,陛下已下旨,两日后在奉天殿召集百官,当廷议定今科榜案。到那时,这场科举究竟是照旧作数,还是推倒重来,殿下总得拿出个让满朝文武信服的说法。”

    朱橚心头微微一动。

    父皇这是连戏台子都替他搭好了。

    谢应芳拈起手边最后一颗栗子,送入口中,边嚼边道:“殿下不必劝了,老朽活到这把年纪,还从未见过这等查案的法子。今日若不亲眼瞧个结果,回去才真要睡不安稳。”

    朱橚见劝不动,便也不再多言,陪着三位老先生继续等候。

    直到三更梆子响过,各组誊录生才陆续交齐账册,第一轮清点总算有了结果。

    十八行数字,齐齐整整。

    收卷一栏,每房都在两百八九十份上下。

    北卷一栏,七十八到九十一不等。

    看来,至少在分卷这一关,还瞧不出有人动过手脚。

    荐卷几栏乍看也无异常,各房少的荐了十四五份,多的荐了二十出头,荐北的数目则从两份到五份不等,参差不齐。

    钱唐盯着看了半晌,冷哼一声,正要开口,却见谢应芳忽然抬手,指向了墙上的第七行。

    “那一房。”

    第七房,收卷二百九十一份,北卷八十六份。

    荐卷二十三份,比多数房都多。

    荐北那一格,孤零零只写着一个字。

    一。

    “二十三份荐卷,竟只取中一个北人,这位房官的眼光倒是独到。”朱橚眉头微挑,随即吩咐道,“沈炼,把第七房的荐卷取来。”

    二十三份朱卷一字摊开。

    翻到第九份,苏伯衡的手忽然顿住了。

    破题赫然一行:“君子者,不为器物之所役也。”

    卷首浮签上写着:松江府,钱世霖。

    “三位可还记得,本王说的那个酒后失言的新科贡士?”朱橚屈指一弹浮签,“就是这位。”

    他又按红号调来钱世霖的第四场卷,对照答案逐题核过,三十道选择题,竟只答对了五道。

    苏伯衡嘴角一抽,忍不住嘀咕道:“四个里挑一个,闭着眼睛蒙,也该蒙对七八道……”

    “所以说,钱公子这一场,是凭真本事考的。”朱橚面无表情,“蒙,都蒙不了这么差。”

    再看那份头场卷,荐批落款处墨迹犹新,署名之人正是第七房同考官、翰林院检讨白信蹈。

    苏伯衡一怔:“白信蹈?”

    “苏先生认得?”

    “同在翰林院当差,出了名的闷葫芦,一年到头说不上十句话。”苏伯衡苦笑,“下官一直以为,他这辈子做过最出格的事,就是在翰林院多领了一刀宣纸。”

    钱唐沉着脸道:“一房而已,焉知不是巧合?”

    “钱御史说得不错。”朱橚并不反驳,“单凭这一处异样,还不能断定有人舞弊。毕竟掣签全凭运气,偶尔撞上这等怪事,也不足为奇。”

    “可倘若其余十七房里,还有几位房官,也偏偏只对南人的文章青眼有加呢?”

    钱唐一言不发,起身撸起袖子,竟自己坐到了一把算盘跟前。

    苏伯衡失笑,也挽袖凑了过去。

    谢应芳索性离了座,凑到墙前逐行细看,遇到可疑的数字,便停下来仔细核对。

    这一夜,至公堂的灯,再没熄过。

    到了第二日晌午,全部结果都出来了。

    ……

    东壁上,又多糊了三张纸。

    第一张,数的是人头。

    朱橚在纸上画了一横一竖两道线,横看荐卷多寡,竖看荐卷里北卷几成,十八房,便是十八个墨点。

    后世管这叫散点图。

    十个墨点挤在一处。

    另有八个远远落在右下角,荐卷数目最多,荐出的北卷却最少,彼此挨得极近。

    除了第七房,还有七房考官舞弊。

    反观其余十房,荐卷中的北人占比倒颇为稳定,始终维持在两成左右。

    若非这八房刻意压低北卷的荐取数目,最终金榜上的北人,断不至于寥寥无几。

    第二张,数的是字眼。

    将那八房的荐卷与其余十房逐一比对,发现有三组字眼出现得格外频繁,分别是“窃尝论之”“诚哉是言”和“抑又闻之”。

    单拎出来,哪一组都再寻常不过。

    可三组同时嵌在头场经义里的,五千二百余份卷子,统共一百四十一份。

    落进那八房的六十三份,一份不落,全荐了上来。

    落进其余十房的七十八份,房官们凭文章取舍,只荐上来十九份。

    剩下落了卷的,又有九份,被人以“搜遗”之名,从落卷堆里捞了回去。

    搜落卷,本是防人才被埋没的。

    第三张,只数一个人。

    三堂初阅,各有分工,卷面上谁批的“取”,朱墨犹在。

    六十份中式卷,三组字眼俱全的,三十四份。

    刘三吾、梁寅经手的三十五份卷子里,带有那三组字眼的仅十份,不到三成,与荐卷原本的情形大致相符。可见两位老先生确是凭文章取舍,只是不知不觉间,被人浑水摸了鱼。

    戴良经手的二十五份里,带字眼的,二十四份。

    那九份搜遗卷,捞卷的人,也是他。

    三张统计表摆在眼前,原本各不相干的种种疑点,终于连成了一条清晰的舞弊脉络。

    而这一切,恰恰戳穿了此前为这张榜单开脱的种种说辞。

    什么江南文风鼎盛!

    什么北人技不如人!

    什么天下读书人的公论!

    全都是假的!!

    三位钦差入闱前便有所耳闻,今科不少举子私下串联,约定在策论中联名谏诤,反对朝廷推行八股取士与新学。

    若只是借科场陈述政见,纵然言辞激烈,终究还算读书人议论朝政,三位老先生也未必会深究。

    可眼前的铁证却表明,这帮人早已不满足于借文章发声,而是串通房官,勾结副主考,利用关节暗记与搜遗之权,将科场取士变成了排斥异己、安插同党的私家勾当!

    苏伯衡望着第三张纸上“戴良”二字,半晌才哑声道:“九灵先生……下官少年时,还捧着习作去浦江登门求教过。他那时说,读书人纵有千般不得已,也不能拿圣贤之道换取功名。”

    谢应芳背着手立在墙前,久久没有出声,末了只长叹一句:“老朽一生著书辨惑,自以为看透了世间种种欺世之术。今日方知,最会弄虚作假的,竟是这些满口仁义道德的读书人。”

    钱唐最甚。

    他生平最重圣贤之道,最敬科场抡才,当年连皇帝的箭都敢用胸口去迎,何曾见过这等将孔孟文章当成肮脏筹码的龌龊行径?

    老御史一把抓起案上那摞第七房的朱卷,须发皆张:

    “沈将军何在!”

    “把戴良那个斯文败类给老夫提过来!”

    “老夫今日非把这摞卷子,一张一张糊在他那张老脸上不可!”

    沈炼却并未领命,只将目光投向朱橚,等候他的示下。

    “钱御史,且慢。”朱橚按住了那摞卷子。

    “这三张表,咱们看得明白,是因为从头到尾盯着核算。可外头那些读书人未必肯信,只要有人咬定这不过是文风相近、取舍偶合,再扣上一顶‘吴王借算学构陷士林’的帽子,咱们纵有满墙的数字,又如何堵得住悠悠众口?”

    “再者,这三组字眼虽能证明有人暗中认卷,却终究只是旁证。要让天下士子心服口服,还得拿到白纸黑字的供词,查清关节暗记是如何约定的,又是谁授意房官照此取人。若能让涉案之人亲口招认,再与卷宗逐一印证,才算真正坐实了罪名。”

    钱唐胸口起伏了几下,终于慢慢松开了手。

    可转念一想,要让这帮涉案官员亲口认罪,谈何容易?

    尤其戴良等人皆是饱读诗书之辈,岂会不知招供意味着什么?

    想到这里,他忽然看向朱橚,眉头微微一皱。

    吴王手里,可还握着一支锦衣卫呢。

    “殿下莫不是想……”老御史沉声道,“陛下有旨,不许动用诏狱酷刑,以免落人口实。可戴良与那八个房官,皆是读了一辈子书的硬骨头,明知招了便是死罪,不动大刑,如何能叫他们在短短两日之内自己开口?”

    朱橚却不以为意。

    “钱御史放心,父皇既然不许动刑,本王自然不会坏了规矩。”

    “况且,谁说撬开一个人的嘴,非得用诏狱的夹棍和烙铁?”

    “皮肉之苦,只能审出莽夫,真正能让人心防崩塌的,从来都是他们自己心里的鬼。”

    钱唐闻言一怔:“殿下的意思是……”

    苏伯衡也听出了几分蹊跷,忍不住追问道:“莫非殿下还有别的审讯法子?”

    谢应芳闻言,忽然想起先前那番骰子之论,心头不由一动。

    莫非这位吴王殿下,连审讯人犯,也有一套格致院的新法子?

    还没等他想明白,朱橚已转头唤道。

    “沈炼!”

    “在!”

    “去,把白信蹈等八位房官,请到西院的空号舍里去。”

    沈炼抱拳领命,刚要转身,又被朱橚叫住。

    “记住,一人一间,不许绑,不许打,连一句重话都不要说。”

    沈炼听得一愣,迟疑片刻,终究还是领命而去。

    钱唐则是听得满腹狐疑。

    那八人既敢在科场里暗通关节,想必早已备好了抵赖的说辞,难道分开关上几间号舍,就能叫他们露出破绽?

    朱橚却只是淡淡一笑。

    “本王要请他们,好好玩一场游戏。”(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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