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江联创电子在松江工业区一栋灰扑扑的厂房里，门口的水泥地裂着好几道缝，一辆旧叉车横在门卫室旁边，叉臂上锈迹斑斑。
赵欣付了车费，下车抬头看了一眼厂房外墙那块掉了漆的招牌，没什么表情。
苏晓跟在她后面下来，拎着两个人的公文包，站定了也抬头看了一眼，嘴里嘀咕：“这厂子看着比我岁数都大。”
赵欣已经往门口走了，“八年的厂，在行业里算中青年。”
门卫是个五十来岁的大爷，听他们报了名字，打了个电话，没一会儿里面走出来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
圆脸，络腮胡，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肚子把衣服撑得紧绷绷的，老远就伸出手，声音洪亮：“赵总！苏总！欢迎欢迎，欢迎来指导工作！”
周德贵的手先跟赵欣握了握，握得又紧又热情，然后转向苏晓，看了一眼他的脸，手顿了一下，大概是觉得这个“苏总”太年轻了，可还是握了上去，力道没减。
“周老板客气了。”苏晓笑着跟他握了手，“指导谈不上，来学习的。”
周德贵把他们往里领，一边走一边介绍厂房布局。
苏晓走在赵欣侧后半步的位置，目光一路扫过去。
厂房不大，两条组装线并排摆着，工人在工位上埋头干活，线体两边堆着半成品和物料筐。
地上画的黄色区域线有些模糊了，有几个物料筐压在线外面。
苏晓没说什么，跟着周德贵进了二楼的会议室。
会议室也不大，一张长桌，桌上铺着绿色桌布，摆了三瓶矿泉水。
周德贵在主位坐下来，寒暄了几句松江的天气和沪市的交通，然后话锋一转，切入正题。
“赵总，苏总，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周德贵靠在椅背上，双手摊开，“你们深远集团要做智能家电生态，找代工厂，我这边绝对是松江这片最合适的。做了八年了，什么活都接过，大订单小订单都能吃。生产线是现成的，工人是熟手，品质管控也成熟。你们要什么，我们就能做什么。”
赵欣坐在他对面，把材料翻开，语气平平淡淡的：“周老板，你们最近给几家品牌商做的智能插座，月出货量大概多少？”
“十万台左右。”
“良率呢？”
周德贵顿了一下：“九十二三个点。”
赵欣点了点头，没接着问良率的事，翻了一页材料，换了个方向：“我看资料上写，你们主要做插座和开关这类小件，智能音箱做过没有？”
“做过。”周德贵回答得很快，“去年接过一单，两千台试产，客户反馈还行。”
“那单后来为什么没续？”
周德贵脸上的笑僵了一拍：“客户那边自己出了点问题，项目砍了，跟我们的生产没关系。”
赵欣嗯了一声，端起矿泉水喝了一口，没再追问。
苏晓坐在赵欣旁边，一直没怎么开口。
他歪着头，手里的笔在材料空白处随便划着，像是在走神。
周德贵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这个年轻人就是个跟来学习的，没太当回事，把注意力都放在了赵欣身上。
赵欣问了几个关于产线切换时间和最小起订量的问题，周德贵一一作答，数字报得很快，有些数字明显是临场现编的，前后对不太上。
赵欣也没戳破，只是在本子上记了什么。
苏晓忽然开口了。
“周老板，你们那条二号线，多久没换过传送带了？”
周德贵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
会议室的窗户正对着楼下车间，二号线靠窗那一截传送带看得清清楚楚。
“传、传送带？”周德贵眨了眨眼，“那个用着好好的，没什么问题啊。”
“边角起毛了。”苏晓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午饭吃了什么，“二号线上次换传送带是什么时候的事？”
周德贵的脸色变了一下，想了想，含糊地说：“去年换的，没多久。”
苏晓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低下头继续在材料上划拉。
赵欣在旁边不动声色地翻了一页材料，好像苏晓问的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
周德贵明显比刚才坐得直了些，话也变少了，报数字之前会先顿一下。
接下来赵欣又问了几个问题，关于物料库存和交期管理，周德贵回答得明显比之前谨慎了。
会谈结束的时候，周德贵把他们送到楼下，握着赵欣的手连声说“期待合作”，又转向苏晓，这次握手比来的时候用力了些。
出了厂门，走到路边等车，赵欣才开口：“传送带的事，你什么时候看到的？”
“进门的时候。”
苏晓把手插进口袋里，“一号线传送带是新的，边缘平整。二号线那截边角起毛卷边，少说用了两年往上。他报的数字里有两个是现编的，产能没他说的那么大。”
赵欣嗯了一声，从包里掏出本子翻开看了一眼，说：“他报的月产能和良率，跟去年年报上的数字差了不少。如果真差这么多，不是产能虚报，就是订单掉了不敢说实话。”
“两种都有可能。”苏晓想了想，“不过我更倾向后一种，他急着接单，报价应该能压下来。”
赵欣把本子合上，看了他一眼：“你刚才故意提传送带，就是为了让他知道我们不是外行。”
苏晓咧嘴笑了笑：“我哪想那么多，我就是看那传送带不顺眼。”
赵欣没理他这句话，拉开车门。
嘉定恒达智能在嘉定工业区靠北一点的位置，厂房比松江那家新不少，外墙贴了浅灰色的瓷砖，门口停着一辆八成新的面包车。
陈恒达从厂房里迎出来的时候，苏晓打量了一眼。
这人三十出头，个子不高，精瘦，穿着一件黑色T恤，袖口卷到手肘，手臂上有几道浅浅的旧疤，大概是早年在产线上留下的。
他带他们进了厂房，没去会议室，直接领到线体旁边，蹲下来指着一条正在运转的智能音箱组装线：“这是我们现在的旗舰线，从贴片到组装到测试全在一条线上，换型时间压到了二十分钟以内。”
苏晓蹲下来看了看，线体边角的标识贴得整整齐齐，物料架上的料号朝外，工人拿料的时候扫一眼就能找到。
他伸手在传送带边缘摸了一下，手指上干干净净的，没有灰。
赵欣在旁边问了几个技术问题，关于贴片精度和测试工位的配置，陈恒达答得很快，有些地方还主动把工人叫过来现场演示。
“你们接小批量订单吗？”赵欣问。
“接。”陈恒达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我们不做大单。大单拼的是谁便宜，小单拼的是谁快、谁灵活。你们要做生态，前期肯定是小批量多批次地试，找大厂没人理你，找我就对了。”
苏晓在旁边听着，忽然开口：“你刚才说换型时间二十分钟，是理论值还是实际跑出来的？”
陈恒达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实际跑出来的，上个月刚压下来的。之前是四十分钟，我蹲了半个月线，把几个工位的顺序调了调，物料前置备好，压到了二十分钟。”
苏晓点了点头，没再问。
赵欣跟陈恒达又聊了半个多小时，关于产能、报价和合作模式，聊完之后陈恒达把他们送到门口，握着赵欣的手说：“赵总，我这厂子不大，但活做得细。你们要是愿意给个机会，我肯定把你们的产品当自己的产品做。”
赵欣跟他握了握手，说了声“我们再评估一下”，转身上了车。
车子开出去一段路，赵欣才开口：“这两家，你怎么看？”
苏晓靠在副驾驶上，想了想：“联创的周德贵报数字有水分，但他厂子体量大，产线成熟，真接了单，品质有底。恒达的陈恒达是内行，懂技术，小单灵活，但厂子小，抗风险能力差，万一我们单量上来了他吃不下。”
赵欣点了点头：“我也这么看，联创是备胎，恒达适合前期试产。后天看青浦那家，要是那家能取中间值，就是最优解。”
苏晓嗯了一声，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快下午四点了。
“赵姐，青浦那家看完，我想请一天假。”
赵欣扭头看他。
苏晓叹了口气，一脸苦相：“我新买的房子在装修，水电走完了瓷砖还没贴，我得去盯一眼。还有沪市大学和海筑大学两个铺面要谈合同。事情太多了，我忙不过来。”
“你买房了？”
“嗯，就在文化园，有空过来玩。”
赵欣看了他两秒，转回头去：“准了。不过大后天早上八点，你给我把这三家的对比分析写出来，发我邮箱。”
苏晓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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