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六,党建国刚从鹏程考察回来,便直接赶往省委。
临上小车之前,他突然对随行的工作人员吩咐道。
“去南方跑了半个月,都不知道汉东发生了哪些大事。
去买份汉东日报,见立春书记前得补习一下。”
党建国是个孤儿,是从福利院长大的,是名副其实的党的孩子。
在七八十年代,地区福利院普遍给这些孩子冠以党姓或是国姓。
直到千禧年前后,这个惯例才逐渐被改变。
党建国翻看着手里的汉东日报,立即被一篇跟踪报道所吸引。
这篇报道写的很深刻,标题就带着几分思辨的意思。
《从手段看目的,从西水磷矿改革看产业布局》
文章没有局限于西水磷矿改革本身,而是上升了一个高度。
将西水磷矿的改革与即将落地磷肥厂联系起来,做了宏观分析。
在这篇文章中,祁同伟的名字数次出现,引起了党建国的注意。
在回汉东前,他已经接到组织部的电话通知。
京州市委书记沈国良调走了,年后他便要挑起京州的担子。
西水是京州第二经济县,此时看到这篇文章,他便多了几分思索。
在仔细看过这篇报道后,党建国揉了揉眉心,轻声说道。
“这个祁同伟有点儿意思。
不看眼前利益,对长远布局很有想法...”
党建国是赵立春重点培养的干部,一直在政研室蛰伏,对政策解读很有一套。
别人读这篇文章只识其味,党建国却敲骨吸髓,看懂了祁同伟对磷矿扶持政策的深度解读。
看懂了祁同伟的用意,党建国不由得对他多了几分好感,心里暗道。
“祁同伟是个人才,有政策水平,还有实践经验。
用好这个人,能让我省不少力气...”
回到省委,党建国没有片刻耽搁,立即敲响了赵立春的房门。
见到党建国,赵立春难得的露出抹平易近人的笑意。
他打量过党建国后,笑着开口调侃道。
“还是南方水土养人。
你看你,才走了半个月,容光焕发,人都胖了不少...”
党建国闻言,立即笑着接茬,和赵立春开起了玩笑。
“您就别挖苦我了,别说胖了,我都瘦了好几斤。
鹏程的饮食太清淡了,饭菜分量也小,我根本吃不饱...”
俩人开了几句玩笑,赵立春扔给他一根烟,便直接切入正题。
“国良要调走啦,我推荐你去京州任书记,你有什么想法?”
党建国做了一路的心理建设,回答的很是平静。
“国良书记把京州搞的很好,我会向他学习,再接再厉...”
赵立春懒得听他说官话,摆了摆手,沉声说道。
“在我这里就不要说套话了。
年末你参加了三中全会,你这次又去南方考察...
你对政策的解读一直很敏锐,你觉得下一步京州该如何走?”
党建国闻言,将手里的香烟点燃,轻声回答道。
“分税制改革后,京州各县区的日子怕是要不大好过...
这次去南方转了一圈,我发现四高、四紧的情况已经有所好转。
不少沿海城市已经开始搞土地批租。
在经济发展方向上也有了转移。
各地市不再盲目扩张,而是更注重招商引资...”
听完党建国的话,赵立春将一份汉东日报递给他,笑着说道。
“看看这篇报道,是不是和南边的路子很像...”
党建国接过报纸,扫了一眼,立即笑着开口说道。
“立春书记,这篇报道我在路上就读过了。
这个西水县确实很有想法,算是深刻的理解了省委的意图...
在治理磷矿的同时,还能考虑到全县的产业结构,很有前瞻性。
更为难得的是,他们没有冒进。
在顺应扶持政策的同时,还引来了沪上的投资...”
见赵立春频频点头,党建国心里一动,话锋一转,继续说道。
“火车跑得快,全靠车头带。
我看,西水县之所以有这样的成绩,祁同伟功不可没。
这人放在地方有些屈才了,我想把他调到市里来...”
党建国很擅长揣摩赵立春的心思。
他不仅擅长揣摩,还总能将赵立春的想法上一个高度。
这一点是赵立春最为喜欢的。
听完党建国的话,赵立春点了点头,笑着开口说道。
“对于京州的发展,西水县是个很不错的范本。
但祁同伟你不要动,这人我留着有用...”
就在赵立春和党建国谈话之时。
方家老宅的书房内,方明礼也在和一位老者促膝长谈。
老者不是别人,正是红房子餐馆的老板,宫叔,宫立本。
宫立本将手里的茶杯缓缓放下,苦笑着开口问道。
“既然你想把磷矿卖出去,又何必要留下一个。
这么多年,靠着磷矿你也够本了,何必还蹚这摊浑水...”
方明礼似乎和宫立本很熟,回答的很是直接。
“我倒无所谓,可有容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
方家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不能断了香火,绝了后...”
宫立本闻言,叹了口气,继续劝慰道。
“就算没有磷矿,以方家的财力,养孩子也绰绰有余了...
自打发现这几个磷矿,沾了多少血,死了多少人...
方老哥,你都八十了,该收手了。”
听宫立本提起往事,方明礼的神情突然一暗。
沉默良久,他的脸上露出一抹苦笑,无奈开口说道。
“小宫啊,有些事情,看破不说破,不能明说,也不该明说...
你我心里都清楚,没有这个磷矿,苏有容就不会有孩子...”
这句话说完,方明礼似乎苍老了许多,眼中的神采也彻底消失。
见方明礼说出心中所想,宫立本没有再劝,沉声开口说道。
“吴霞来过西水,二十年前的事情,始终就没过去...
我也不劝你了,到底该怎么办,你自己拿主意吧。”
说罢,他将杯里的茶水倒掉,转身便向门口走去。
临出门之时,不知有意还是无心,宫立本轻声嘀咕了一句。
“富不过三代,老话还真是一点不假...”
宫立本走了,那个名字却始终在方明礼耳畔盘旋。
方明礼八十了,已是耄耋之年,但却没有糊涂。
漫长的人生阅历不仅让他通透,更多了许多远超常人的见识。
他几乎没有多想,便将方德才的遭遇与吴霞联系了起来。
书房外早已是繁星满天,屋里却陷入一片黑暗。
在黑暗中,方明礼突然发出一声苦笑,无奈感慨道。
“一切都是因果、都是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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