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锋的身形如一道被血浸透的闪电,朝皇甫雄霸暴射而去。他眼中的杀意已凝成实质,像两柄从地狱最深处拔出来的刀。皇甫雄霸刚被那一记头槌撞得颅骨生疼,眼前犹自发黑,护在胸前的双臂还未完全放下,那道人影已到了跟前。
“无极霸苍穹!”
皇甫雄霸到底是皇甫家百年来最痴武、也最凶悍的武人。他在近乎昏沉的剧痛里,仍凭着本能将皇道无极功催至极致,九道气劲在他双臂上疯狂游走,最后尽数炸开。他双掌朝前猛推,正迎向凌锋砸来的拳头。
砰!
一声炸响,像铁锤砸在铜钟上,震得场边众人耳膜嗡嗡作响。凌锋的拳与皇甫雄霸的掌硬生生撞在一起。皇甫雄霸只觉整条右臂的骨头都像要裂开,一股摧枯拉朽的巨力透过手掌,直冲他五脏六腑。他朝后连退,每一步都踏碎青砖。凌锋却如附骨之疽,紧跟而上。
“二荒惊风雨!”
凌锋第二拳已到。这一拳带着风雨欲来之势,拳风掀起满地碎屑,砸向皇甫雄霸已经散乱的气劲护体。皇甫雄霸此时已来不及聚气,只得交叉双臂硬挡。又是“砰”的一声闷响,他的身体倒飞出去,撞在演武场边一根石柱上,石柱应声裂开。他整个人顺着石柱滑落,口中溢出一缕鲜血。
“啊——!”
皇甫雄霸猛地仰天狂吼。他像被这一拳彻底激出了凶性,竟不顾伤势,反朝凌锋扑来。他双目赤红,虬结的肌肉高高鼓起,九道气劲忽明忽暗,像九条受创的恶龙仍要择人而噬。他不再使什么精妙拳法,只凭着蛮力与气劲,一拳一拳砸向凌锋。
凌锋也不避。他比皇甫雄霸更疯。他提拳迎上,以命换命,以伤换伤。两人的拳头像雨点般砸在对方身上,砰砰之声不绝于耳,每一拳都带起一片血花。他们脚下,青砖一块接一块崩碎,仿佛两头被困在笼中的猛兽,要将对方撕成碎片。
场外已经没有人说话。皇甫若澜捂着嘴,全身都在抖。秦明月和柳如烟一左一右搀着她,可她们自己也是脸色惨白。穆恩握着短刀,指节发白,好几次想冲进去,却被小刀死死拉住。
“老凌这打法,是要把皇甫雄霸往死里磨。”穆恩低声说,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凌教官太逞强了。他身上的伤,换别人早躺了。”小刀咬着牙。
“他就是这样的人。你拦他,他会连你一起打。”石头红着眼说。
场内,凌锋忽然一矮身,躲过皇甫雄霸一记横扫,同时右腿如铁鞭般抽在皇甫雄霸腿弯。皇甫雄霸单膝跪地,凌锋立刻欺近,一肘砸在他后颈。皇甫雄霸闷哼一声,身子朝前栽去。凌锋不给他起身的机会,跨坐上去,左拳、右拳、肘、膝,像打桩一样往下砸。
皇甫雄霸起初还能用双臂护住头脸,到后来,那两条粗壮如铁的手臂也渐渐垂了下去。凌锋仍没有停。他的拳头已经磨烂,血一滴一滴落在皇甫雄霸脸上。直到皇甫雄霸彻底不再动弹,凌锋才慢慢站起身。他浑身是血,摇摇晃晃,像一杆快要折断的旗。可他仍站着。
“第六阵,凌锋胜。”
皇甫英海的声音响起来。这声音依然沉稳,可若细听,便能听出其中那一丝极不自然的发颤。皇甫英海这一生看过的武斗何止百场,可像凌锋这样,以伤重之躯硬生生把皇甫雄霸打得失去知觉的,他头一回见。
皇甫雄图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脸色铁青。他张了张嘴,最终只对两旁喝道:“还愣着干什么?把二爷抬下去!”
几个皇甫家的武卫慌忙冲进场中,将昏死的皇甫雄霸抬下。皇甫雄图看着凌锋,那眼神像在冰水里浸过:“凌锋,你很好。我皇甫家今日,也算记住你了。”
凌锋没看他。他缓缓转过身,朝着皇甫若澜的方向看了一眼。皇甫若澜已经哭得说不出话。她想冲过去,可双腿像灌了铅。还是秦明月和柳如烟扶着她,一点点朝凌锋挪去。
凌锋朝她们摇了摇头。他怕自己现在一开口,那口气就散了。他还要走最后一关。
“第七阵。”凌锋说。两个字,轻得几乎散在风里,却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老祖宗从高座上缓缓站起。她走到凌锋身边,一双老眼盯着他看。那眼神里有疼惜,有骄傲,也有一丝极深的无奈。
“凌锋,你已做得够多。第七阵,你不必再闯。”老祖宗说,“我以老身这条命作保,若澜可随你走。可你这条命,若折在这里,又让若澜如何自处?”
凌锋抬头。他脸上全是血污,只有一双眼睛清亮得吓人。他朝老祖宗笑了笑,那笑容极轻,像一道从血海里透出的光:“老祖宗,我还没带她走。皇甫家的规矩,我今日既然来了,就要走完。否则,若澜就算走了,心里也压着一块石头。我凌锋,不要她带着石头活。”
老祖宗怔了怔,终是长叹一声:“好。那你去。第七阵,是华先生。他是我身边的人,本不该掺和皇甫家事。可这一关,我拦不住,也不拦了。华先生,你便出三招。三招之内,不取他性命。”
华先生仍站在阴影里,像一截枯了百年的木桩。他听罢,慢慢走上前,与凌锋相对。他的目光仍温温凉凉,只是比先前多了一分极淡的波动。
“我只出三掌。”华先生说,“你接住三掌,便带皇甫若澜走。”
“请。”凌锋道。
他缓缓闭上眼。满场的风声、人声、灯火的哔剥声,都在这一瞬远去。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那颗心在胸膛里跳得又重又慢,像一枚即将燃到尽头的火炭。可只要它还在跳,他就还能打。
华先生举起右掌。他没有运功,没有蓄势,只是极寻常地朝凌锋一按。
凌锋睁眼。他右脚后撤,双拳交叉护在胸前。那一掌落下,像整片夜空都压了下来。凌锋只觉得一座大山砸在自己身上,他整个人朝后滑出,鞋底与地面摩擦出两道深痕。他退了七步,单膝跪地,可终究没有倒。一口血箭从口中喷出,染红了他身前的地面。
“好。”华先生只吐出一个字。
第二掌已至。
凌锋再退。这一次,他退了十一步。他双臂上的旧伤全数崩开,血像小蛇般蜿蜒而下。他半跪在地上,浑身的骨头都在响。可他仍抬起头。他的眼睛还是亮的。
“第三掌。”华先生说。
凌锋慢慢站起身。他站得不稳,像风一吹就会倒。可他的脊背,始终没弯。他握紧那只已经不能称之为拳头的右拳,将体内最后一点力量全数逼了出来。那是霸血,也是魔王之魂,更是这五年里,他与皇甫若澜生死两茫茫、今朝终得见的情。
“啊——!”
凌锋一声低吼,拳出如龙,迎向华先生那第三掌。这一拳,已无招式,更无章法。它只是一个人把所有的不甘、所有的爱、所有的恨,都砸出来的一拳。
拳掌相交。
无声。
只有一道极亮的光,像在黑夜里划过的闪电。演武场上的灯笼齐齐一暗,又同时亮起。众人再睁眼时,只见凌锋仍站着。他举着右拳,像一尊从血海里走出来的石像。华先生也仍站在原处,可他的右掌,竟微微发颤。
“三掌已过。”华先生说。他看向凌锋的眼神,第一次有了真正的敬意,“此子,已有入地之姿。皇甫家,当放人。”
凌锋想笑,可嘴角刚一动,便朝后倒去。
“凌锋!”
皇甫若澜挣脱所有人的手,朝他狂奔过来。在凌锋倒下的前一刻,她扑进他怀里,两人一起跌坐在地。她抱着他,像抱着自己半生都在等的人。凌锋倒在她怀里,眼睛半睁,气息弱得像随时会断。可他还是拼命抬起手,用指尖擦去她脸上的泪。
“若澜……我带你……回家。”他说。然后,他彻底晕了过去。
穆恩和魔王兄弟们冲上来,七手八脚地把凌锋架起。老莫脸色铁青,一边掐脉,一边喊:“快!快扶上车!去最近的医院!不,先吊命!先吊命!”
“车在哪儿?快开过来!”秦明月大喊。她的声音在夜风里打着颤。
皇甫若澜紧紧握着凌锋的手。那只手冰凉,满是血和灰。她却觉得,这是她这辈子握过的最暖的一只手。
老祖宗走到他们面前,朝身后一挥手:“开正门。用我的车,送他们去机场。”
皇甫雄图再也忍不住,低声道:“老祖宗,皇甫家……”
“皇甫家的脸,今天已经丢得够多了。你要还想留人,就先从我这把老骨头身上踩过去。”老祖宗冷冷道。皇甫雄图脸色数变,终是没有再开口。
徐傲天站在人群最后,像一条在暗处彻底冷了血的蛇。他看着凌锋被人扶上车,看着那三辆车亮起尾灯,缓缓驶出皇甫家大门。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直到车灯彻底消失在夜幕里,他才转身,朝另一条路走去。他的影子被路灯拉得极长,像一道裂开的、再也合不拢的口子。
“凌锋,下一次,我不会再给你接三掌的机会。”他低声说。夜风把他的声音揉碎,散进津城无边的黑暗里。
而车里,凌锋仍昏迷着。皇甫若澜抱着他,秦明月和柳如烟守在两侧。穆恩在前面开车,油门踩到了底。车窗外,天边已经泛起一线极淡极淡的白。像黎明,也像归途。
“凌锋,你听见了吗?我们出来了。我们真的出来了。”皇甫若澜把脸贴在他冰凉的额头上,泪如雨下,“你答应我的,要娶我。你不能死。你要死了,我这五年,就真的白等了。”
凌锋没有回应。可他的手指,仍极轻极轻地勾着皇甫若澜的手。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子,在无尽的黑暗里,还亮着最后一寸光。(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