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甫雄霸落地的瞬间,整个演武场像被抽空了所有声音。他仰面躺在碎石与血污里,四肢摊开,胸腔还在微微起伏,可谁都知道,他再也站不起来。那九道原本如金龙绕体的气劲,已经散得无影无踪。他睁着眼,望着头顶黑沉沉的夜空,像还没想明白,自己究竟是怎么败的。
凌锋仍站在原处。他的右腿还保持着横扫而出的姿势,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收回。他浑身都在滴血。额头的血顺着眉骨滑进眼睛,模糊了他半片视线。他抬起手,用早已磨烂的手背抹了一把。眼前的世界被血染成暗红,可他的身体仍没有倒下。
“第六阵,凌锋胜。”皇甫英海的声音响起。这声宣判像从极深的水底冒上来,带着一种极不情愿又无可奈何的涩意。
皇甫雄图霍然起身,脸色惨白如纸。他先朝演武场中走了两步,又停住。他看着自己的亲弟弟被人从血泊里抬起,看着凌锋像一尊刚破开地狱爬回人间的魔,站在原地。他忽然觉得,皇甫家这扇百年的门,今夜真的被人用拳头,一寸一寸砸开了。
“二叔!”皇甫君临的喊声里带着颤。他冲进场中,和几名武者一起把皇甫雄霸抬下。皇甫雄霸意识尚存,只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此子……不可敌。”
皇甫雄图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他眼底已只剩一片寒霜。他看向凌锋,又看向老祖宗,最终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还有第七阵。”
“不错。”皇甫英海接口。他的脸色也极沉,“第七阵,是华先生。凌锋,你若能接华先生三掌,皇甫家便放人。若接不住,你带人走,若澜留下。你可要想清楚。”
“不必想。”凌锋说。他的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像砂纸磨在铁上。他转过身,朝华先生望去。
华先生仍站在那片阴影里。从始至终,他没有动过一下,像一截早与这夜色融为一体的枯木。直到此刻,他才慢慢走出来。他没有看凌锋,只抬头望了望天。天上星子稀落,几片薄云被风吹得极淡。他轻轻叹了口气。
“老夫这一生,只败过一次。”华先生缓缓道,“那是很多年前,与萧纵横切磋。他胜我半招。今日见你,倒像见着了故人。”
凌锋心中一震。萧纵横,他的爷爷。他只知道自家老爷子当年是江海武林的擎天柱,却不知竟还曾胜过眼前这位深不可测的华先生。
“所以,这三掌,我不会放水。”华先生道。
“前辈请。”凌锋说。他慢慢走到华先生七步外,站定。他的腿在抖,身子像随时会散架。可他的眼神仍稳得可怕,像两柄插在血泊里的刀,宁折不弯。
“第一掌。”
华先生抬手。没有风,没有势,甚至他脚下的尘土都没有动一下。凌锋却感到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如同整片夜空都向他塌下来。他双拳交叉护于胸腹,右脚后撤半步,全身血液像在瞬间被点燃。霸血在他体内奔涌如河,那丝黄金圣力亦如星火般跳了一下。
掌力到了。
凌锋只觉自己像被一列疾驰的火车撞中。他整个人朝后倒滑,鞋底在地面擦出两道焦黑的痕。他退了七步,每一步都踩裂青砖。最终他单膝跪地,一口血喷在地上,将那些碎砖染成深黑。可他没有倒。他仍半跪着,像一尊被重锤砸过仍不肯碎的铁砧。
“好。”华先生点头。他眼中那点极淡的波动,更明显了些。
“第二掌。”
华先生右袖轻拂。这一掌看似更柔,像春风拂柳,连声音都没有。凌锋却感到一种比第一掌更可怕的东西。他浑身汗毛倒竖,汗水和血水混在一起,从额角滑下。他低吼一声,竟主动朝前跨出一步,右拳轰出。那一拳是他以全身最后的气力,以霸血和黄金圣力绞成的一击。
拳与掌相交。
凌锋的右臂发出一声极清晰的脆响,像有什么东西折了。他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朝后飞去,直撞在演武场边的石栏上。石栏崩裂。他摔下来,滚了两圈,趴着不动。
“凌锋!”
皇甫若澜撕心裂肺地喊。她再也顾不得什么,从人群中冲出来。秦明月和柳如烟也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三个女人跪在凌锋身边,却不知该碰他哪里。他浑身都是血,分不清哪道伤口是新的,哪道是旧的。
“别……哭。”凌锋的声音从血污下传出来,极轻,像从地底冒出的最后一丝风。他动了一下。先是一根手指,再是整只手。他用那只没有受伤的左手撑地,一点一点,又爬了起来。
他站起来了。满场死寂。连华先生都微微动容。
“第三掌。”凌锋说。他说这句话时,嘴角还淌着血,眼睛已经肿得只剩一条缝。可他仍朝华先生走去。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有千钧重。可他没停。
华先生望着他,忽然说了句:“你比你爷爷,还狠。”
“因为我不是他。我是凌锋。”凌锋说。
华先生眼中似有什么极久远的东西被触动。他不再说话,第三次举起掌。这一掌,比前两掌都慢。甚至场外一些修为浅的武者,都感觉不到丝毫威势。可皇甫雄图、皇甫英海、皇甫雄霸等人,脸色全都变了。这一掌,是把自身所有气劲、所有意境都化入其中,看似无波,实则已是一击定乾坤。
“八荒我为尊!”
凌锋暴喝。他砸出右拳。那只手已经断了一根指骨,可它仍被凌锋当成锤,当成命,当成这五年里所有生死与共的情,朝那只按下来的手掌,轰去。
两股力量相撞。没有声音。所有人只看见一道极亮的光,从两人之间炸开,像在黑夜里升起了一轮小太阳。接着,气浪如环,朝四周狂卷。灯笼灭了一半,众人被吹得睁不开眼。
等一切平息。
凌锋还站在原处。他的右拳垂在身侧,已经不成样子。他的身体前倾着,像随时会倒。可他的脚,像生了根。华先生仍保持出掌的姿势。他的右掌停在半空,五指微微发颤。片刻后,他缓缓收手,望向凌锋的眼神里,终于带上了一丝真正的敬意。
“三掌已过。”华先生说,“你赢了。”
凌锋没有回应。他的身子晃了一下。皇甫若澜冲过来,在凌锋倒下去之前,将他紧紧抱住。两人一起跌坐在地。凌锋靠在她怀里,浑身是血,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可他的手,仍极轻地、极执着地,抓着她的衣角。
“若澜……我接住了。”他哑声道,“我带你……回家。”
皇甫若澜抱着他,哭得浑身颤抖:“好,回家。我们现在就回家。你赢了,你真的赢了。”
老祖宗从高座站起。她望着满地狼藉,望着那对跌坐在血污里的年轻人,眼中终于有泪。她转身,对皇甫雄图与皇甫英海道:“七杀尽破。按皇甫家家规,皇甫若澜随凌锋离去。从今往后,皇甫家任何人,不得再以此事相难。若有人阳奉阴违,老身第一个,打断他的腿。”
皇甫雄图脸色铁青。他咬牙,低头:“孙儿……遵命。”
皇甫英海也垂目:“全凭老祖宗做主。”
老祖宗又看向华先生。华先生朝她微微点头,退到一旁。老祖宗走到凌锋与皇甫若澜面前,慢慢蹲下,伸手抚了抚凌锋血污满满的脸。
“孩子,苦了你了。”她说,“你很好。若澜没看错人。”
凌锋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他勉力睁眼,嘴唇翕动,想说什么。老祖宗却轻轻按住他的嘴:“别说话。先回去。养好身子。日后,带着若澜,来给老身磕个头。”
皇甫若澜含泪点头:“祖奶奶,我们一定回来。”
穆恩和魔王兄弟早已把车开到皇甫家大门外。老莫提着急救箱冲进来,迅速给凌锋止血、包扎、上药。几个人把凌锋抬上软架。凌锋已经昏迷过去,可他的手指仍勾着皇甫若澜的手,怎么也不肯松。
秦明月和柳如烟一左一右护着。穆恩在前,小刀和石头断后。一行人朝皇甫家大门走去。皇甫家那两扇朱漆大门,今夜第二次为他们打开。这一次,没人再拦。
夜风从原野上吹来,带着夜露和不知名的花香。凌锋被抬上车。皇甫若澜坐进后座,将他的头枕在自己腿上。秦明月和柳如烟挤在两侧。熊子发动车子,小刀、石头坐进另一辆。三辆车先后驶出皇甫家,朝津城市区的医院方向疾驰。
“先稳命,再去医院。”老莫在车上沉声道,“他伤得太重,不能颠。”
“那去最近的地方。我这就联系津城的医院。”秦明月掏出手机,手抖得厉害。
“不能去大医院。”穆恩忽然说,“徐傲天不会罢休。今晚去大医院,就是给他当靶子。去老莫知道的那间私人诊所。在津城西郊,信得过。”
“对,去那里。”老莫道,“地方偏,但设备够用。我亲自给老凌处理。等稳定了,再连夜回江海。”
皇甫若澜低头,把脸贴在凌锋冰凉的额头上。她的泪已经流干了,只剩一双红肿的眼睛。她握着凌锋的手,像握着一块在夜里发烫的炭。
“凌锋,你听见了吗?我们出来了。我们真的出来了。你别睡太深。我还在等你娶我。”她轻声说。
凌锋仍昏迷着。可他的手指,又极轻极轻地勾了勾。像应她,又像在说:我不会死。我还欠你一场婚礼。
车窗外,天边已经泛出一线极淡的青白。黎明正在赶来。而他们,也终于,一起走在了回家的路上。(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