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8章 三掌之后,以血为誓

    华先生缓缓朝前走去。他仍是那身半旧的青衫,夜风从葬心阁两侧的竹丛间穿过,将他衣角轻轻掀起,像风吹过一池静水。他脸上没有杀意,也没有威压,甚至比在场所有人都更像一个局外人。可所有人都知道,这个看似温和的老人,一旦出手,便如高山崩雪,再不可回。

    凌锋也朝他走去。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的左臂已经抬不起来,右臂虽能动,却也没了半分从前的模样。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可越是疼,他的脑子反而越清醒。他知道,自己只剩这最后一战。过了,若澜跟他走;过不了,他今日就死在皇甫家门前,死在若澜眼前。

    他愿意死吗?愿意。但绝不愿意这样死。

    “前辈。”凌锋站定,朝华先生行了一礼。

    华先生轻轻颔首,打量他片刻,道:“你身上有伤,又有毒余未清。换作旁人,早该躺下了。你还站着,已是个奇迹。”

    “我还有事没做完。”凌锋说。

    “为若澜?”

    “为她。也为我自己。”凌锋说,“五年前,我以为她死了。五年后,她以为我死了。我们白白错过五年。这五年,已经太久。我不能再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

    华先生沉默了一瞬,忽然道:“你这性子,确实像你爷爷。当年我与萧纵横比武,他胜我半招。也是这半招,让我至今记得他。他曾说,萧家的拳,从来不是靠招式赢人,是靠一口气。这口气,比天还大。今日,我倒要看看,你这口气还剩多少。”

    “还剩一点。”凌锋说。

    “好。”华先生缓缓抬起右手。那只手并不大,甚至有些枯瘦。可当它举起时,葬心阁前的一切风声都停了。连远处竹丛里的虫鸣也戛然而止。所有人都感到一股极淡却极重的东西,正从华先生身上漫开,像夜色本身压了下来。

    第一掌来了。

    没有任何预兆。华先生只是把那只手,朝凌锋轻轻一按。凌锋眼前一暗。他像看见整片夜空化成了一方巨掌,朝他天灵盖压下。他浑身血液轰地一炸,霸血如怒涛般涌上双臂。他左臂已经废了,只得用右拳去迎。他右拳上有伤,有血,有碎肉,可这一刻,那只拳头仍被他握紧,朝那只按下来的手掌轰去。

    轰!

    掌风扫过,凌锋整个人像被一柄无形的大锤砸中。他朝后倒滑出去,鞋底在青石上擦出两道黑色的深痕。他退了九步,最后一步踏碎半块青砖。他单膝跪地,一口血喷出来。血滴溅在石面上,像撒了一把碎红。

    “你还能接第二掌吗?”华先生问。

    “能。”凌锋站不起来,却仍用那只右拳撑住地面,把身体一点一点撑了起来。他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像有一团火在烧。他的右拳已经完全失去知觉,可他还是把它抬了起来。

    第二掌,华先生轻轻一拂。

    凌锋没有挡。他忽然朝前冲去。他像一头已经濒死、却仍要咬穿敌人喉咙的狼。他把自己当成了那柄从战场上带回来的、已经卷刃的刀。他不挡,因为他知道挡不住。他要做的是,在华先生这一掌落下之前,把自己砸出去。

    “砰!”

    掌力落在凌锋胸口。凌锋像断翼的鸟,朝后飞去。可就在他飞出去的一瞬,他的右拳也擦着华先生的衣角而过。华先生身形未动,衣袖却“嗤”地裂开一道细口。他低头看了一眼,神色微动。

    凌锋摔在青石地上,滚出几圈,才被赶来的穆恩和老莫扶住。他这次没再吐出血来,可鼻息里全是血沫。他的脸白得像纸,只有一双眼睛还亮着。他挣扎着,从穆恩怀里爬起来。他朝华先生走,一步、两步、三步。最后一步落下时,他的身体晃了晃,却终究没倒。

    “第三掌。”凌锋说。他的声音已经很轻,像风里最后一点火星。可这三个字,却让皇甫若澜再次哭了出来。她坐在那张特制的椅子上,身子被皮带固定着,怎么也挣不开。她只能拼命摇头,拼命喊:“不要打了!凌锋,你不要命了吗?我求你了,你走啊!”

    凌锋没有回头。他甚至没有力气说话。他只朝皇甫若澜那个方向,极轻极轻地弯了弯嘴角。像在说,别怕。像在说,我还能接。

    华先生望着他。他一生见过太多武者。有自视甚高的宗师,有不可一世的奇才,也有在生死关头丑态毕露的所谓强者。可眼前这个年轻人,明明已经油尽灯枯,却仍要站着。不仅站着,还要往前走。他忽然明白,当年萧纵横为何能胜他半招。就是这口气。这口不肯低头的、比天还大的气。

    “第三掌,我只用三分力。”华先生说。

    “不必。”凌锋道。

    华先生摇头:“不是为你。是为若澜。她若没了你,也活不成。我给她留一线。”

    他说完,抬起掌,第三次出手。

    这一掌,没有前两掌那种铺天盖地的威势。它只是极平、极缓地推出。可凌锋却觉得,自己面前升起了一轮极冷的月。那轮月朝他压来,要把他的骨、他的血、他的魂,都压进这片青石地里。

    “萧家八荒,破军,我为尊!”

    凌锋猛地发出一声破碎的嘶吼。他的身上,忽然涌起一股极淡极淡的金光。那是黄金圣力。它像一条在灰烬里重新燃起的小溪,顺着他的经脉,流向他那只已经废了八成的右拳。同一刻,他体内的霸血如同被这金光唤醒,发出怒海般的咆哮。他把这两种力量,连同自己这条残命,全押上这一拳。

    “轰!”

    凌锋的右拳与华先生的手掌撞在一起。葬心阁前,地面猛地一颤。几片青砖从两人脚下飞起,在空中碎成粉末。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朝四周炸开,吹得竹丛尽折,灯笼全灭。皇甫雄图、皇甫英海等人·······················老祖宗却仍坐在原处,只微微眯起了眼。

    烟尘落下。凌锋仍站着。他的右拳抵着华先生的手掌。两人之间,像有一尊无形的神魔,在无声地角力。凌锋的右臂突然一软。他整个人朝前倒去。华先生伸手,在他肩上一托。

    “你赢了。”华先生道。

    凌锋没有听见。他已经彻底失去意识。他的身体像一座终于被抽空了的山,缓缓地、不可挽回地,朝皇甫若澜的方向倒下去。

    皇甫若澜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一下挣断了一根皮带的铜扣。她的右手从椅背上脱出来。她朝前扑去,在凌锋倒地前的最后一刻,用自己单薄的身子,垫住了他。

    “凌锋!”她抱着他,像抱着自己这五年里所有的等、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怕。她哭不出来,只张着嘴,从喉咙里发出极轻极哑的呜咽。

    穆恩和魔王兄弟们冲上来。老莫直接跪在地上,掰开凌锋的眼皮,又摸他的脉。他手抖得厉害,额头全是汗。

    “还有气!快!快抬上车!回江海!不,先去最近的急救点!他失血太多,再不救,神仙都留不住!”老莫吼着。

    皇甫雄图铁青着脸,嘴唇动了动,终是没说话。皇甫英海缓缓闭上眼,长叹一声:“放人。”

    老祖宗从座上站起来。她走到皇甫若澜面前,看着自己这个曾最疼爱的玄孙,又看看她怀里那个满身是血的男人,老眼忽然湿了。

    “去吧。天大的事,祖奶奶替你担了。”她伸出枯瘦的手,极轻地抚了抚皇甫若澜的头。

    皇甫若澜抬起头,满脸是泪,朝老祖宗点了一下。然后,她低头,在凌锋那血污斑斑的额头上,极轻极轻地吻了一下。

    “凌锋,我们回家。”她说。

    这一声很轻。可葬心阁前的风,却像把这两个字送出去很远很远。像要越过皇甫家的高墙,越过津城的夜色,一路送到江海的灯火里去。

    徐傲天站在最远的阴影里。他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直到凌锋被抬出皇甫家大门,直到那几辆车消失在路的尽头,他才慢慢转身。他的脸隐在夜色里,只有一双眼睛冷得吓人。

    “让他回江海。等他养好伤。我要让他在所有人都看着的地方,死无全尸。”他低声说。他身后的赵华低头领命。二人一前一后,也走进了更深的黑里。

    而凌锋躺在那辆疾驰的车里,仍昏迷不醒。皇甫若澜抱着他,秦明月和柳如烟一左一右,拼命用干净的布压住他出血最凶的几处伤口。车里的灯很暗,暗得只能看见他一起一伏的胸膛。那胸膛仍热着,像有一团不肯熄的火,还在这片无边的夜里,烧着,亮着。

    “凌锋,你别死。”皇甫若澜把脸贴在他耳边,反反复复,只会说这一句,“你别死。你还没娶我。你还没带我看过江海的日出。你别死。”

    车窗外,夜色仍深。可天边那一线白,已经比方才更亮了些。黎明正在路上。他们,也正在回家的路上。这一路,凌锋能不能醒过来,没有人知道。可皇甫若澜知道,只要她还抱着他,只要他胸口那点火还没灭,他们就还有明天。(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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