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的余烬在夜风中明灭不定,像是散落在黑色土地上的一把碎星,偶尔有几粒火星被风卷起,在夜空中划出几道转瞬即逝的光痕,随即消失得无影无踪。
酒席已经散了。撒玛利亚人中的长者与男人们大多喝得东倒西歪,被各自的家人搀扶着回了屋。女人们则利落地收拾着满桌的狼藉,碗碟碰撞的轻响、竹篮摩擦的沙沙声,在夜色中显得格外琐碎而安宁。几个孩童横七竖八地睡在草席上,嘴边还沾着油渍,小手还紧紧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烤饼。
凌烽站在距离篝火堆十几步远的地方,夜风从谷口的方向吹来,将他身上的酒气和油烟味吹散了不少。他的确喝了不少香果酒。那酒入口时绵甜醇厚,像是温顺的小兽,但后劲一旦涌上来,就如同暗潮般一波波地拍打着他的神经。饶是以他的酒量,此刻也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着,脚步有些虚浮。
但他并不讨厌这种感觉。在这片远离战火的山谷中,在这群淳朴的族人中间,能喝到微醺,反而是一种难得的放松。
“怎么,撑不住了?”夜之女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的嗓音比平日里多了一丝慵懒的沙哑,像是被酒意浸透了,带着几分平日难得一见的柔软。
凌烽转过身去,看到夜之女王正朝他走来。她的脚步依然平稳,只是双颊上那两抹酒红在月光下显得更加鲜明,如同白玉上染了胭脂。她的眼神不如往常那般锐利,反而像是蒙了一层薄雾,看着人的时候带着一种若即若离的迷离。
“这点酒还醉不倒我。倒是你,没少喝吧?”凌烽笑着,目光在她那泛着红晕的脸上流连了一瞬。
“这些族人,每人敬你一碗酒,你便喝一碗。我若推却,岂不是显得生分了。”夜之女王在凌烽身旁站定,双手很自然地环在了胸前。夜风拂过,将她的几缕发丝吹到了肩前,月光勾勒出她高挑而丰腴的轮廓,在那忽明忽暗的余烬光中,如同一幅古典油画。
“看得出来,你是真的疼惜这些族人。”凌烽说着,目光望向了远处那些已经熄灭了灯火的房舍。
“他们尊我为王,我自然要担起为王的职责。”夜之女王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这世上,没有哪个君主可以只享受臣民的朝拜,而不为他们遮风挡雨。”
“所以你拼命地扩充势力,拼命地赚钱、囤积物资、培养军队。”凌烽说。
“除了这个,我没有别的选择。”夜之女王笑了笑,那笑容中带着一丝极淡的疲惫,“我不像你。你若是累了,可以回江海市,可以回到家人的身边。但我不能。只要我退一步,跟着我讨生活的这些族人,就会失去最后的依靠。”
凌烽没有再说话。他忽然想起了一些往事。许多年前,他还只是一个在西伯利亚黑拳训练营中苦苦挣扎的少年。那时候,他以为这世上最难的事就是活下去。后来他遇到了夜之女王,被她救下。那个夜晚,她也是这样站在高处,月光照在她身上,她看着他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只在暴风雨中受伤的幼兽。
“你今晚有话想跟我说。”凌烽忽然开口。
夜之女王转头看向他,目光中带着几分揶揄:“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把我留下,没有给我安排睡觉的地方。这大半夜的,你不让我去睡,总不会是为了让我在这里吹山风。”凌烽笑着说。
夜之女王被他这句话逗得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清清脆脆,像是夜风撞响了檐角的风铃。她抬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长发,然后迈开步子,朝着一旁的一处土坡上走去。
“过来。”她说。
凌烽跟了上去。两人一前一后,走上了那处土坡。土坡不高,但视野极为开阔。站在上面,整座村庄尽收眼底。远处,月光下的群山连绵起伏,像是沉睡在天地之间的巨兽。近处,那堆篝火的余烬还在闪烁,如同一只不肯闭合的眼睛。
“凌烽,我改变主意了。”夜之女王站在土坡最高处,任由夜风吹拂着她的衣摆和长发。她的语气突然变得极为认真,那种认真甚至带着某种仪式般的郑重。
“什么事?”凌烽站在她身旁,侧过头看着她。
“我希望你重新考虑一统黑暗世界的事。”夜之女王转过头来,月光下,她那双深碧色的眼眸紧紧锁在凌烽身上,“我不仅要与你结盟。我想与你共享权柄。你我联手,把黑暗世界握在手中。”
凌烽静默了一瞬,然后缓缓说道:“为什么改变主意?我原以为,你之前说的那些条件,只是一句玩笑。”
“我夜之女王,从不在这样的大事上开玩笑。”夜之女王一字一顿地说道,“你我都清楚,以你的能力和手段,只要你愿意,没人能阻止你登顶。而我的女王军与情报网,加上你的魔军战士与号召力,我们联手,足以让任何势力低头。”
“登顶之后呢?”凌烽反问了一句。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直击人心的锐利。
“登顶之后,我要让我的族人堂堂正正地活在这片天空下,不用再隐姓埋名,不用再逃难。我要建立一个真正属于他们的家园。而你,也可以做你想做的事。不管是剿灭死亡神殿,还是铲除那些跟你有仇的势力,到那时候,都易如反掌。”夜之女王说着,眼中燃起了熊熊的野心之火。
凌烽沉吟着。他不得不承认,夜之女王给出的这个蓝图极有诱惑力。他本来就不打算放过死亡神殿、杀手圣堂、猎人公会这些势力。与其东打一枪、西放一炮地与那些势力周旋,不如集中力量将他们一一击破。而一旦与夜之女王真正联手,以女王军的规模与他的战术能力,至少能在局部战场上形成碾压之势。
“这件事,我可以答应你。”凌烽终于开口。
夜之女王的眼中闪过一丝明亮的光,但她没有急着说话,而是等着凌烽把话说完。
“不过,在此之前,我要先解决大地之怒。”凌烽继续说,“大地之怒是我的死敌。他一天不除,我们就一天不可能安心去图谋更大的事。这次他在死亡峡谷折损了那么多人手,以他的性格,必然会疯狂报复。与其等他找上门来,不如我先下手为强。”
“你要打南洋军?”夜之女王挑了挑眉。
“我要打的是他的老巢。”凌烽的眼中寒芒闪动,“大地之怒在帕里群岛有一个大型据点。之前我已经端掉过他一个外围的据点。但那个大型据点还在,是他掐住太平洋航线的关键。那里必定驻扎着大量南洋战士,也有他这些年积攒下来的物资与底牌。打掉那里,等于废掉他的一条胳膊。然后再逼他现身,决一死战。”
“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夜之女王问。
“等我处理完西伯利亚的黑拳大赛,回到据点整编队伍之后。”凌烽说着,目光一沉,“这件事,我需要你的情报支持。我要知道那个据点的布防图、兵力配置、巡逻规律以及可能存在的重型武器。”
“情报我来负责。我的人已经盯着那里很久了。”夜之女王爽快地说,“不过有一件事我必须提醒你。大地之怒不蠢。你端掉了他一个据点之后,他一定会加强那个主据点的防御。想要在短时间打下来,难度不小。”
“所以我才需要你的女王军。不用多,一两百人就够。论强攻,我魔军战士加上你的女王军精锐,足够了。”凌烽的眼中透着满满的自信,那是一种历经百战后淬炼出来的战意。
“好,这一仗,女王军参战。”夜之女王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下来。
两人在土坡上又谈了许久。从帕里群岛的地形,到黑拳大赛的变数,再到之后如何应对黑暗议会的反扑,话题一个接一个。两人都是黑暗世界中站在高处的强者,很多话一点就透,不需要多余的客套与铺垫。
说到最后,夜之女王的酒意似乎上头了,身子微微晃了晃。凌烽眼疾手快地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臂。触手之处,肌肤滑腻而温热,带着一股淡淡的幽香。
“你喝多了。”凌烽低声说。
“我没有。”夜之女王下意识地反驳着,但她的身体却很诚实地往凌烽这边靠了靠。也许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个动作有多么依赖。
凌烽没有戳穿她。他扶着她,慢慢地走下了土坡。两人沿着碎石子路走回了村中。到了夜之女王的石屋前,凌烽停下了脚步。
“你进去休息。我自己找个地方对付一宿。”凌烽说。
“你睡我屋外那间。昨天就让人收拾过了,里面被褥都有。离得近,万一有什么事,也好照应。”夜之女王指了指旁边那间小屋。
凌烽点了点头。夜之女王也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进了自己的屋子。木门关上,屋子里隐约传出细微的响动。
凌烽却没有立即回自己的屋子。他在夜之女王门前的石阶上坐了下来,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烟雾在夜风中散开,带着一点点微弱的火光。
他的脑子很清醒。尽管喝了不少酒,但与夜之女王谈话之后,那些酒意反而消散了大半。他很清楚,答应了夜之女王,就意味着他正式踏上了一条比以往更加凶险、也更加波澜壮阔的道路。
一统黑暗世界。
这五个字念出来轻飘飘的,真要做起来,却意味着要跟不知道多少势力正面碰撞。大地之怒、北极之王、梵蒂冈战神,还有那些隐于暗处的怪物,甚至是被夜之女王视为终极敌人的黑暗议会。这是一个看不到尽头的战场,是一盘大到难以想象的棋局。
但他不后悔。
因为他是凌烽。
他生来就是要在战斗中证明自己的人。让他安安静静地过一辈子,他做不到。尤其是知道了父亲凌万军当年曾经站在那样的高度后,他就更不会退缩。
“爸,您当年没做完的事,我会继续做下去。”凌烽望着远方的星空,低声呢喃。
第二天清晨,凌烽很早就醒了过来。他走出屋外时,天还没有完全亮,东方的天际只透着一层淡淡的鱼肚白。谷地中的薄雾在晨风中缓缓流动,如同一条白色的河。
他活动了一下筋骨,做了一套简单的热身动作。这是他多年来养成的习惯,不管前一天多累,第二天都要让身体快速回到战备状态。后背的伤口基本已经愈合,虽然剧烈运动时还会有些牵扯感,但已经不影响战斗。
“起得这么早?”夜之女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凌烽回头,看到夜之女王已经穿戴整齐,正站在门口。她换了一身更为利落的装束,上身一件深色的冲锋衣,下身一条黑色的工装裤,长发高高地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精致的五官。整个人显得英气勃勃,与昨夜那个醉意朦胧的柔媚女子截然不同。
“习惯了。”凌烽说着,目光不动声色地在她身上扫了一圈,“你这身打扮,像要去打仗。”
“不是像,就是要去打仗。”夜之女王淡淡一笑,“血狼佣兵团那个头目,已经交代了他们据点的位置。我打算今天带人过去,把这颗毒瘤拔掉。”
“我也去。”凌烽说。
“我本来也没打算让你留在这里偷懒。”夜之女王笑了笑,将一部对讲机抛给了凌烽,“吃完早饭就出发。”
早饭是撒玛利亚族的女人们准备的,热腾腾的烤饼、羊奶、煮豆子,虽然简单,却格外香甜。凌烽吃了三大张饼,喝了两碗羊奶,只觉得浑身都暖了起来。夜之女王吃得并不多,她更多时间是在用古亚兰语与几位留守村中的长者交代着事情。从那些长者严肃而恭敬的表情来看,她是在叮嘱他们注意安全,防备血狼佣兵团的残余势力反扑。
“一队随我出发,二队留守村庄。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离开村子半步。”夜之女王站起身来,对着面前整装待发的一众女王军战士下达了命令。
“是,女王陛下!”
二十余名女王军战士齐声应道,声如金石,在山谷中回荡。
凌烽站在队伍的最后方,将手中的突击步枪检查了一遍。这些武器是昨晚从血狼佣兵团那些人手中缴获来的,比他们随车带的武器还要粗犷一些,但胜在弹药充足,拿来对付那些土鸡瓦狗足够了。
“走。”夜之女王一声令下。
队伍悄然开拔,沿着昨晚血狼佣兵团摸进来的方向,朝着更深处的山区挺进。晨雾在山间弥漫,他们的身影在雾中若隐若现,如同一条无声的黑色长蛇,朝着目标游去。
血狼佣兵团的据点,就在这片山区西北角的一处废弃采石场内。那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三面环山,只有南面一条狭窄的土路可以进出。血狼佣兵团在此经营多年,将采石场改造成了一个半永久性的军事据点,里面囤积着大量的武器弹药和生活物资。
“那个采石场我的人之前侦察过。外墙用巨石和沙袋垒了起来,设有多个火力点。他们至少有二十多人常驻在据点内,加上被我们昨晚解决掉的那些,血狼佣兵团的总兵力应该在六十到七十左右。”夜之女王在行进的路上,将情报与凌烽分享着。
“也就是说,现在据点里大概还剩下三四十人。”凌烽估算着。
“差不多。不过这些人都是一些亡命之徒,装备也参差不齐。只要不让他们靠近,就翻不起什么浪花来。”夜之女王语气淡淡。
凌烽点头。他的目光扫视着两旁的地形,将每一个可能的伏击点都记在了脑中。对付一群乌合之众,还用不着他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但多年的战场经验告诉他,越是在看似唾手可得的战斗里,越不能掉以轻心。
队伍在崎岖的山路上急行军了一个多小时。当晨雾渐渐散去的时候,那座废弃采石场的轮廓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果然如同夜之女王所说,采石场四周用巨大的石料堆成了简易的防御墙,墙上架着几挺老旧的机枪。几个端着枪的哨兵正在墙后来回走动,其中一个还拿着一个破旧的望远镜朝外张望。
夜之女王抬起手,队伍立刻无声地散开,各自寻找掩体隐蔽起来。
“准备怎么打?”凌烽低声问。
“直接打。不需要什么花哨。”夜之女王说。
凌烽微微一怔,随即笑了。这倒是符合夜之女王的风格。一群乌合之众,用不着玩什么声东击西。直接碾压过去,就是最好的战术。
“我正面吸引火力,你带人从侧翼压过去。”凌烽说。
夜之女王没有异议。她朝身后两名队长做了一个手势,那两人立刻心领神会,各带着一支小队朝着采石场的左右两侧包抄而去。而凌烽与夜之女王则留在正面,与剩下的战士一起压阵。
“准备好,我要开枪了。”凌烽低声道。
“请便。”夜之女王淡淡地回了一句。
凌烽手中的突击步枪缓缓抬起,枪口瞄准了采石场围墙后方那个正在用望远镜观察的哨兵。距离大约两百米,目标虽小,但对于凌烽来说,打中他并不算什么难事。
“今晚以后,血狼这个名号,就可以从这片山区彻底消失了。”凌烽嘴角微微一扬,扣下了扳机。
砰!
枪声在寂静的山谷中骤然炸响,如同一声平地惊雷。
噗!那哨兵的眉心炸开了一朵血花,人如同一截木桩子般从围墙上跌落下去。
紧接着,密集的枪声在采石场的正面骤然响起。女王军的战士们几乎在同一时间开火,无数子弹如同暴雨般倾泻而出,将采石场围墙上的火力点打得尘烟四起。
“敌袭!敌袭!”
采石场内顿时乱作了一团。血狼佣兵团的匪徒们从各自的营房中冲出来,端着武器朝外乱射。枪声、喊声、惨叫声混成一片。
凌烽和夜之女王相视一笑。两人几乎在同一时间从掩体中跃出,如同两道并肩而行的利刃,朝着采石场的方向疾掠而去。他们的速度之快,几乎让人分不清谁先谁后。
这一刻的他们,不再是那对在山谷中饮酒夜话的男女,而是黑暗世界中最令人胆寒的组合——魔王与夜之女王。(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