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仍浓,天盟阁外一片兵荒马乱。徐傲天站在阁楼正厅之中,周身似乎都被那股无形的怒火与寒意所笼罩。他的胸口剧烈起伏,右拳紧握,指甲几乎嵌进掌心。方才张岳那几句话,如同一柄柄淬了冰的尖刀,狠狠剜在他的心口上。
三十七条人命,外加一个赵华。他这些年耗费无数心血与资源豢养在天盟阁中的高手,竟在一夜之间被人屠戮近半,而对方只来了两个人。
“凌……凌……”徐傲天反反复复咀嚼着赵华临死前喊出的那个字。他的脑海中,几乎是在一瞬间便浮现出了凌烽的身影。那个让他恨入骨髓的名字,那个从江海一路杀到京城的凌家少主。
“是凌烽。一定是他。”徐傲天的嗓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他的眼中燃着两簇鬼火般的恨意,“这京城里,除了凌烽,还有谁敢动我徐家?还有谁有这个本事,带一个人就杀了我天盟阁三十七人!”
“少主,如果真是凌烽,那此子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可怕。”英伯缓缓说道。他仍旧穿着那身灰旧袍子,面容枯瘦,语气却极沉。方才他与凌烽交手,虽只数招,却已觉出那年轻人的气劲浑厚至极,拳法霸道,尤其他最后那一记重拳,隐隐有着三重气劲叠加的迹象。若非对方无意恋战,以命相搏起来,连他也未必讨得了好。
“英伯,连您也拦不住他?”徐傲天抬起头,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愿相信。
“拦得住,留不下。”英伯坦然道,“此子年纪虽轻,可一身修为已不在寻常宗师之下。而且,他身边的那个女子也不是等闲之辈。这两人联手,又是早有预谋,天盟阁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能造成这等伤亡,虽是可恨,却也不冤。”
徐傲天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英伯说的是实话。可他如何甘心?他徐傲天自幼顺风顺水,何曾吃过这样的大亏?更别说在京城,在他自己的地盘上。
“这件事,绝不能就这么算了。就算他逃回江海,我也要把他揪出来。”徐傲天转过身,目光落在张岳身上,“立即给老爷子打电话,就说天盟阁遇袭,死了三十七人,赵华也死了。请老爷子示下。”
张岳应了一声,连忙退下去打电话。英伯则留了下来。他知道,以徐傲天的性子,此刻最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如何将这件事转变成对凌家的进一步打压。只是,对方既然敢在天子脚下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又岂会没有后手?
“英伯,你说,凌烽现在会去哪里?”徐傲天忽然问。
“若他聪明,此刻已经离京。”英伯道。
“离京?我要让他离不了京!”徐傲天眼中凶光大盛,“他杀了这么多人,就算没有直接证据,光凭他今晚出现在京城,又与我徐家有仇,就足以让上面的人先把他扣下来。”
“少主,事情没那么简单。”英伯摇了摇头,“凌烽是龙炎组织的教官。龙炎组织归罗老直管。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便是老太爷出面,也很难让人直接去动一个龙炎教官。更何况,今晚的事,若真细查起来,天盟阁里那些人是什么身份,为何会带着武器,这些事一旦翻出来,对徐家更不利。”
徐傲天沉默了。他再狂怒,也还没有失去最后的理智。英伯说得对。凌烽的身份太特殊。而天盟阁本身,也经不起细查。那里面的人,有太多见不得光的地方。
“那就这么忍了?”徐傲天咬着牙,满是不甘。
“不是忍,是等。”英伯缓缓道,“凌家父子此番进京,已经彻底搅乱了武道宗的局面。凌云刚被废,武道宗群龙无首。接下来,北方那些世家、隐世宗门,都会重新站队。凌家看似风光,实则已经成了众矢之的。老太爷只要稍加运作,就能让凌家陷入四面楚歌之境。到那时,再动凌烽,便是顺水推舟。何必急于一时?”
徐傲天闻言,脸色才稍稍缓和了些。他走到那破碎一地的茶盏前,用脚尖踢开几片碎瓷,冷冷道:“那就先让他多活几日。等我腾出手来,定要让他凌家鸡犬不留。”
天盟阁外的天际,已经透出一线灰白。新的一天正在到来,而这一夜的血腥与杀伐,却注定要成为京城各方势力重新洗牌的序章。
……
北马河上,一艘不起眼的铁壳船正顺流而下。
凌烽坐在船尾,背靠着舱壁,右手搭在屈起的膝盖上。河风带着水汽扑面而来,将他额前几缕碎发吹得微微扬起。他手上那道被殷正南鬼手抓出的伤口已经结了痂,只留下一片暗红色的痕迹。他半阖着眼,似在养神,可那搭在膝上的手指每隔几息便轻轻敲一下,分明又在盘算着什么。
皇甫若澜坐在他身旁,正用一块干布慢慢擦拭着那支拆解完毕的***。枪油的气味在晨风里淡淡地散开。她擦得极仔细,仿佛这只是一次再平常不过的战后保养。
“你在想什么?”皇甫若澜没抬头,轻声问。
“我在想,徐家今晚之后会怎么动。”凌烽道。
“英伯那老头不蠢。他应该会劝徐傲天先忍下这口气。”皇甫若澜道。
“所以我才更要快些回江海。”凌烽睁开眼,目光越过船舷,落在远处渐渐发白的天幕上,“京城这盘棋,我们今晚只是先手。接下来,徐家一定会从武道宗和北方世家那边下手,把火烧回江海。我们得赶在火势起来之前,把江海的底子再夯实一些。”
“穆恩他们已经先一步回江海了。”皇甫若澜道。
“嗯。有他们看着家里,我安心不少。”凌烽点了点头。
小船行至一处浅滩,鬼瞳已经带着一辆极不起眼的黑色越野车等在岸边。凌烽与皇甫若澜上了岸,将铁壳船交给老猫和青风处理。两人坐进车里,鬼瞳发动车子,沿着乡道朝江海方向驶去。
“凌老大,观云阁那边,我们昨晚也去摸了。那地方表面是个会所,底下是个地下赌场。徐家在北郊的暗桩,有七成都藏在里面。不过昨晚天盟阁一乱,观云阁的人撤了一半。我们只端掉了他们两个外围窝点。”鬼瞳一边开车,一边汇报。
“够了。这一夜,徐家应该已经疼到了骨子里。”凌烽道。他揉了揉眉心,从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深吸一口,又缓缓吐出。车窗外的风景已经由京郊的荒凉渐渐变成了北方的平原。天光大亮时,那轮被薄云遮挡的太阳终于露出了半边脸,将整片原野照得一片金黄。
“老凌,你父亲那边我已经通过电话。他回到江海后,家中一切都好。凌云刚被废的消息已经传开,江海市那边已经炸了锅。凌家武馆和武道学院外面,围了不少记者。秦总和柳总都加派了人手盯着。”鬼瞳又道。
“记者不怕。让他们写。凌家赢下这一战,本就不怕让人知道。”凌烽道,“只是让兄弟们把眼睛擦亮些。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让人钻了空子。”
“是。”鬼瞳应了一声。
车子在高速上飞驰了数个小时。凌烽中途与穆恩通了电话,确认凌万军已经安然回到家中,伤势也已用药,并无大碍。他又给秦明月打了个电话。电话刚响一声便被接了起来。
“凌烽,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秦明月的声音又急又紧,尾音甚至有些发颤。
“我没事。就是一夜没睡,有些困。爸已经回去了,你见着了吗?”凌烽问。
“见到了。萧叔回来的时候气色不错,还安慰我们不要担心。可昨晚的电话一直打不通,我们都急坏了。”秦明月道。
“昨晚办了点事,手机没带。现在已经在回江海的路上了。你们安心,我很快到家。”凌烽道。
“那你路上注意安全。我和若澜说几句话。”秦明月道。
凌烽将手机递给皇甫若澜。皇甫若澜接过,低声与秦明月说了几句,便挂断了。她将手机还给凌烽,轻声道:“明月很担心你。”
“我知道。”凌烽笑了一下,“所以以后得少干点让她们担心的事。”
“可你哪次忍得住?”皇甫若澜横了他一眼。
凌烽没接这话,只是将头往后一靠,闭上了眼。他确实有些累了。从昨晚夜探天盟阁,到与地品宗师短暂交手,再到水路转陆路,一整夜精神紧绷,此刻放松下来,倦意便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等他再次睁开眼时,车子已经驶入了江海地界。车窗外的天色已近黄昏,西边的云层被落日烧成一片绯红。远远地,他已经能看到江海市熟悉的轮廓。
“快到了。”鬼瞳道。
凌烽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他知道,此刻的江海,正有太多人在等他归来。而他的归来,也意味着另一场风暴的开始。只是这一次,他已经不再是被动挨打的那个人。凌家,也不再是那个任人欺辱的破落世家。
车子驶入萧家老宅所在的那条老街时,凌烽远远便看见巷口停着几辆车。秦明月、柳如烟、皇甫若澜三人站在门口,凌灵儿踮着脚尖朝这边张望。凌万军也出来了,负手站在门前的石阶上。他脸色仍有些苍白,可那双眼睛却比往日更加清亮有神。
凌烽推开车门,走了下来。
“哥哥!”凌灵儿第一个扑了上来。凌烽一把将她抱起,笑道:“灵儿,想哥哥了没有?”
“想!”凌灵儿搂着他的脖子,声音清脆。
凌烽放下灵儿,又朝秦明月和柳如烟走去。秦明月眼眶微红,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她轻轻捶了凌烽一下:“说走就走,说回来就回来。你就不能提前打声招呼吗?”
“我这不是回来了吗。”凌烽张开双臂,将她和柳如烟一起揽进怀里。
凌万军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一幕,脸上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等凌烽走到他面前时,他只是拍了拍凌烽的肩膀,说了一句:“回来了就好。进去吃饭。”
凌烽点了点头。父子二人并肩走进院中。身后,夕阳将整条老街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那一地的余晖,如同凌家历经风雨之后,终于再次迎来的光。
晚饭吃得极热闹。刘姨张罗了一桌子菜。凌万军伤势未愈,只喝了几口汤,却一直陪着。凌烽将京城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当然,夜袭天盟阁的事,他轻描淡写地带了过去,只说是与几个朋友“聊了聊”。在场的人都是至亲,有些事不需要说透。
饭后,凌烽与父亲在院中那两株老槐树下坐了一会儿。夜风微凉,带着夏末的味道。凌万军端着一杯白水,慢慢喝了一口,道:“这一战之后,凌家的局面算是打开了。可越是这样,越不能松懈。京城的反应,会比我们预想的更快。”
“我知道。我已经让穆恩他们布防。另外,我打算过两天去一趟龙炎基地。罗老那边,我也该给他个交代。”凌烽道。
“罗老待你如孙,你确实该去。再说,你杀了徐家那么多人,总得有个说法。”凌万军道。
“徐家没有证据。再说,是他们先动手。”凌烽冷笑。
“证据?有些时候,他们做事不需要证据。你去了军区,有罗老顶着,他们才不敢动你。”凌万军道。
凌烽点了点头。他抬头望着夜色中的老槐树,忽然道:“爸,我娘的事……现在能告诉我了吗?”
凌万军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他沉默良久,才缓缓道:“等你把徐家、慕容家、武道宗的账都算完了,我再告诉你。眼下,还不时候。”
凌烽没有追问。他只是将手中的烟蒂按灭,低声道:“好。那您等着。不用太久。”
夜风拂过老槐,满树叶子沙沙作响。凌家院中的灯火,在夜色里安静地亮着。这平静的一夜,像是风雨再临前最后的温柔。而远在京城,徐家老宅的书房中,徐远山放下电话,昏黄的灯光下,那张苍老而威严的脸,比窗外的夜色还要冷。他慢慢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沉沉夜幕,只说了一句话:
“凌家,过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