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巡天司，东廊。
将最后一枚处理意见的玉简放入一旁的传送法阵之后。
陆宁长长吐出一口气，往椅背上一靠。
“总算完了，八万多座修真界，为什么偏偏西边送来的界册，能有这么多错？”
“你也不看看去年轮到谁。”
沈砚将自己的官印收回袖中，朝廊外抬了抬下巴。
“北路那几个，半年没走出过司门。你如今还有工夫嫌西边，已经算运气好了。”
旁边的周绾忍着笑，将一只茶盏推给陆宁。
三人都是六品仙官，修为也都在合体境。
放在旧时，哪怕他们已经能够在外界开宗立派，也没有资格坐进这座殿里。
那时候，仙官二字，是给真仙用的。
可如今仙宫疆域早已铺满整片大陆，界门、仙舟、灵脉、道院，每日都有文书送来。
若事事都等真仙过目，案上的玉简怕是能堆到中天门下。
九品仙官制，便在这些年间逐渐定了下来。
真仙以下，也能凭修为、功绩与考核入仕。
唯有三品及以上的官位，仍有一条跨不过去的门槛，须得证仙。
陆宁喝了一口茶，忽然又坐直了。
“说起来，中天那位前几日显光，你们都看见了吧？”
“你说呢？”
沈砚指了指案上铜匣。
“那日我正送界册，宫印一亮，我差点把这东西抱着一起跪下。”
周绾也忍不住抬头，看向东廊尽头露出的一角云海。
从这里，只能看见中天仙宫最外沿的一重金檐。
可就是这一角，已经让巡天司这几日连说话声都小了许多。
“不知道这回又是什么大事。”
她轻声道。
“仙宫之主上两回临世，仙书上可都记着。”
一回斩妖祖，破异族，定下人族万世基业。
一回，则是后世所说的肃乱正籍。
当年的姓名与缘由早已被抹去，留下的空缺，没有永远空在那里。
万余年来，修史之人沿着旧仙籍中的几处更替，添出了仙官结党、仙族夺权、宫主出面整肃的经过。
再由道院教习与坊间讲史辗转补充，那场旧事便渐渐有了一个人人熟悉的模样。
“第二回那些人，也真是想不开。”
陆宁翻开手边一本新发的仙官律册，点了点卷首的旧事训诫。
“南明仙官的后裔，几家仙族的嫡脉，入宫就是好差事，修行也不缺资源。”
“有这份出身，还要闹什么？”
“嫌头顶上有宫主压着呗。”沈砚道。
“说什么替天下修士讨公道，听着倒好听。真让他们把仙宫掀了，这仙宫的资源归谁？天下灵脉归谁？”
他拍了拍自己腰间的六品官印。
“反正轮不到咱们。”
周绾原本正在整理残余的几张纸笺，闻言也停了手。
“我入宫前，家里连一座像样的聚灵阵都没有。”
“若还按旧时那套规矩，仙族子弟先取了差事，我们再往后排，我如今怕是连巡天司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她把律册合上。
“他们若真替后来人着想，就该把手里的东西交出来，而不是想着把上面那张椅子也搬回自己家。”
陆宁连连点头。
“就是。得了仙宫这么多好处，还敢反仙宫，实在可恶。”
三人越说越来劲。
从旧日仙族骂到那些借祖辈余荫占据官位的后人，末了又庆幸，幸亏宫主当年清理得早，才给他们这些后来者留出了位置。
东廊外，顾长烬站在一株古松旁。
没有人察觉他的到来。
他只是处理完九宫安排，离宫时顺着三缕熟悉的因果看了一眼，便走到了这里。
沈砚，陆宁，周绾。
名字不同，出身不同，就连样貌也与当年没有多少相似。
可那三点由他亲手撒回天地的根性，如今便各自藏在这三人道基深处。
顾青霄、顾小楼，还有叶清瑶。
万余年前，这三个人站在中天石阶上，朝他举起了剑。
如今留下的那一点种子重新长成人，竟又走进仙宫，拿着仙宫发下的律册，骂起了当年的自己。
顾长烬起初觉得好笑。
他听着陆宁说那句“得了好处还要反仙宫”，唇边确实浮出了一点笑意。
只是笑过以后，又渐渐没了声音。
廊内，周绾已经取出三张膳堂的食符，催促另外两人快走。
“再不去，今日的灵鱼羹又该没了。”
陆宁立刻将律册塞回架上。
沈砚走到门边，却被自己桌上突然亮起的传送纹路叫住，只得认命地折了回去。
“你们先去，替我留一碗。”
“晚了可不等你。”
两名女子笑着走出殿门，沈砚则一边摇头，一边重新坐下，拆开了那道催得颇急的公文。
顾长烬看着他提笔。
那只手很稳，字也写得规整。
他却已经找不出，眼前这名仙官与当年拔剑的青年，还有什么相同的地方。
根性在，便算是原来的人么？
没有那一世的见闻，没有那三千年的追寻，也不再记得旧日相识与恩怨。
只凭一点从天地里重新生出的联系，便要将从前的人生再归到他们身上？
顾长烬忽然想起自己走过的诸多他我。
他能确认那些人是自己，因为他们走过的路、作出的选择，最终都归进了他的真我。
可眼前这三人，已经各有一段与他无关的人生。
亿万年后再生出的那个人，又该由谁来断定，仍是从前的谁？
他没有答案。
也没有走过去，替他们补上那段已经结束的旧事。
当年如何选，今日如何走，他都不后悔。
旁人可以恨他，也可以将他写成护世的仙宫之主。
顾长烬所求，从来都只由自己决定。
“到此为止吧。”
古松下，那道白衣身影散去了。
廊内的沈砚似有所觉，抬头望了一眼。
松针轻摇。
他没有看见什么，便又低下头，继续核对起界册。
……
九重云海之上。
九道本源依次没入中天大殿，每一道本源之中，都已经留下顾长烬亲自定下的轮值法令。
旧时五行、四方各出一人，百年一换的规矩，至此更改。
从今日起，九宫逐一轮值，每人千年。
轮到谁，谁便执掌中天宫印，维持诸司与诸界大阵；其余本源则回归天地，静候自己的千年到来。
九千年后，最后一道本源自行解封。
九道本源皆可归回山河天地，卸下宫主之职，沉入天地深处。
此后，仙宫能够传承多久，仙官又会将这座庞然大物带到哪里，便由后来的人自己决定。
顾长烬没有再为九千年后的仙宫另留一位永远醒着的主人。
他如今留下的安排，已经足够长了。
若无别的变故，这一回，便是他最后一次亲至下界。
那几缕旧缘，也都看过了。
云海向后退去，苍白的门户在天穹尽头显出了全貌。
跃仙门。
门身似由苍白仙石自然生就，看不见斧凿雕琢的痕迹。
无数大道纹路在门上生灭，每一道亮起，都牵动着这片天地的本源。
门额上，两枚不属于此界的古篆流转仙辉。
顾长烬站在门前，看着那条一直伸向真仙界深处的因果。
这一次，他没有再停在外面。
袖摆掠过苍白门槛。
顾长烬一步踏入跃仙门中。（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