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桥尽头，谢闻川的身影没入山外云雾。
顾长烬收回目光，心中思绪万千。
方才玄策幻化出的三生佛影，在他心头转了一圈。
好一个三生转世佛！
正路明明摆在那里，西土二仙偏要将三个不同的金仙，硬生生塞进一尊佛的三世之中。
玄策也不遑多让。
一边喊着阻劫，一边盯着人家辛苦准备的太乙之躯，盘算着最后进去坐那个位置。
偏偏他自己都未必知道，真到了那一步，究竟有没有把握抢赢。
可他还是愿意等。
等上数十万年，等一个连结果都无法确定的机会。
顾长烬端起茶盏，忽然觉得，这真仙界倒是比自己先前所见的有趣得多。
能够证得金性的，哪个没有大气运，哪个又肯老老实实坐在原地，等着某一道本源在界海中碰运气？
送出去十万份本源，也未必能回来一个金仙。
如此漫长的等待中，若有另一条路摆在眼前，谁会不想试一试？
西土如此。
万象仙宗呢？
太衡万法仙君与祁玄象说是闭关梳理本源真种，可宗门传承这么多年，祖图深处究竟还藏着多少东西，顾长烬也没有逐一看过。
还有妖域。
东面三大仙门，大衍仙朝，再算上西土二仙，人族的金仙从来不少。
妖域能够一直与之对峙，难道只是靠几个老家伙抱成一团，便守住了那片疆域？
未必吧。
没人会把自家的成道谋划写在脸上，逢人便讲。
今日他看见了三生转世佛，已是顺着谢闻川、玄策与西土之间的几层关系，恰好掀开了一角。
其他地方，或许还有人在炼一件仙宝，有人在养一座世界，也有人把自己埋进了连名字都未留下的古老传承里。
这些念头，顾长烬没有继续往下猜。
没有证据，想得再多也只是猜测。
不过有一点，却是清楚的。
天下英才如过江之鲫。
自己有诸我道果，也不能便认定旁人都只会坐着苦熬岁月。
只是金仙活得太久了。
一场谋划从落子到收网，隔上几十万年，甚至上百万年，放在他们身上都算正常。
而顾长烬走得太快。
快到旁人尚在等第三个人归位，他已经可以琢磨，等这尊三生佛真正睁眼时，自己怎么将其吃干抹尽。
“这样看来，西土这两份金性，倒是不必急着收了。”
顾长烬饮了一口茶。
现在杀过去，无非再给道果添两份资粮。
可若将三生转世佛留到以后……
玄策也好，寂轮无相也罢，纵然最后真让他们造出一尊太乙，三种本真彼此纠缠，又能留下几分完满？
当然，顾长烬没有替别人试验秘法的兴致。
他要先证太乙。
等自己真正跨过那道门，再看西土的准备到了哪一步。
若条件合适，顺手替他们推上一把，也未尝不可。
想到这里，他脑海中已经有了画面。
一座佛国，四位金仙，数十万年的苦心准备。
终于，三生归一。
无论是玄策抢到了最后的位置，还是某个从未存在过的新意识醒来，满心以为自己终于踏到了真仙界众生头顶。
睁眼时，却发现面前已经坐着另一尊太乙。
根基完满，气息无缺。
正饶有兴致地看着祂。
“忙完了？”
顾长烬只是想了想，便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放下茶盏，也把那座尚未出现的佛国暂时放到了一旁。
要让这幅画面成真，自己还得先往前走。
不过在开启下一次他我之前，倒还有一件旧事，该去看一看了。
跃仙门。
当年妖祖曾说，那扇门是上界大人物投下的择人门户，后来他借身外仙亲自观望，确实发现门后因果越过清岳大域，一直伸入真仙界深处。
只是那时本体尚为天仙，追到后面，便看不真切了。
如今再看呢？
门后那位择人者，究竟是哪一家的人？
自己都已经成了金仙，竟还有一扇给下界真仙准备的门，没有弄清来路。
也算搁得够久了。
顾长烬心神沿着道果往下探去，另一具道躯的联系随之浮现。
下界，中天仙宫。
那具玄仙中期的身外仙，依旧稳稳坐在高座之上。
当年留它在那里，是为了镇压下界、统合九宫，也替自己多留一条退路。
现在，许多用处确实已经淡了。
真仙界本体已证金仙，神巫界身更统御着一座完整大世界，下界仙宫这份基业，已经不必再让他的一具道躯长年守着。
待跃仙门的事情处理完，便将身外仙带回真仙界。
至于仙宫日后的运转，总要安排妥当。
九个孩儿还在，九宫本源也都还在，他当年定下的轮值规矩，足够让这里继续转下去。
随后，才是下一次他我。
再有两次真正的金仙归真，便能走到太乙门前。
顾长烬想到玄策所言，那道照彻整片世界海的太乙神光，目光不由越过仙山云海，望向更远处。
如今他在真仙界称得上强者，走到天外，所见依旧只是一片茫茫虚无。
那些相隔遥远的大千寰宇，到底是什么模样？
太乙所能看见的诸天，又有多少是金仙根本无从察觉的？
他倒是真想亲眼看看。
衣袖拂过石台，顾长烬重新盘膝坐定。
诸我道果内，一缕联系随心念亮起。
……
下界。
中央五域之上，九重云海终年不散。
仙舟从云海下方经过，舟上年轻修士抬头时，总能看见那些遥远的宫阙轮廓。
五行分列，四方环拱。
更高处，才是中天。
仙宫。
这两个字，是此界人族史册上无论如何也绕不过去的一笔。
万载之前，五域之外还有异族祖庭，修士远行，须提防妖庭、圣教与荒外古尊。如今新生的弟子读到那些记载，往往还要问一句，异族当年当真能占下那么多地方？
教习便会翻开下一卷。
中天钟响，九宫齐出。
仙宫之主剑斩妖祖，诸多异族古尊相继伏诛，人族仙军从五域向外推进，自此开出了绵延万载的盛世。
至于那场大战中的其他细节，古籍已经讲得越来越少。
画像上的仙宫之主，却一代比一代庄严。
有人为祂添上护世金轮，有人画出万民叩拜，更有人把后来数千年新修的界门，也一并画在祂当年挥出的那一剑之后。
仿佛剑光落处，便已注定了今日的人间。
如今仙宫界册所录，已有八万余座开拓修真界。
名为诸界，实际上仍是同一片下界大陆上，被荒海、绝域与漫长距离隔开的修行地域。
仙宫的跨界大阵将它们串在一起。
早上从边远仙城采下的灵药，傍晚便能进入中州丹坊；五域新修的阵图，也会随仙舟送往大陆另一端的道院。
巡天司的界图已经许久没有添过新的空白。
曾经被当作疆域尽头的荒海，如今连最深处的岛屿，都标着仙宫勘定的名字。
天下已尽入图中。
而高悬于这一切之上的中天仙宫，却已有万余年不曾显露宫主亲自临世的仙光。
九宫法旨仍在传下，轮值宫主也会处理诸界奏报。
只是那张最高处的座椅，始终无人敢窥。
这一日，巡天司中，一名仙官正将新誊的界册放上案头。
案角供奉的中天宫印，忽然亮了。
仙官的手停在半空。
同一时刻，五行仙宫内，四方宫阙间，一枚枚沉寂多年的古印接连显光。
中天深处，白衣身影缓缓睁开眼睛。
一缕仙光越过宫门，落入九重云海。
云海自中央向两侧分开。
下方往来的仙舟纷纷停住，舟首阵盘上，原本正在流转的航道全数让开，只留下一条直指天穹的古老仙路。
那名仙官终于认出了宫印上的纹路。
他猛地起身，衣袖带翻了案边玉简，却已经顾不得去捡。
“中天有光！”
声音传出殿门时，更多仙官已经冲到云阶前，仰头望着那座终于显露全貌的宫阙。
沉寂万载的仙宫之主，醒了。（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