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4年8月下旬。
“呜呜呜……”
一声沉闷悠长的汽笛撕裂了珠江口的雾气。
一艘被伪装得亲妈都认不出来的货船,慢吞吞地朝着白鹅潭水域靠了过去。
这艘船叫“沃罗夫斯基”号。
说起来这玩意儿身世还挺传奇。
它的前身是灯塔国一艘两千三百吨的私人豪华游轮。
也不知道毛熊国是花了多少钱、走了多少门路才搞到手的。
如今它肚子里塞满了子弹、炮弹、枪支。
从海参崴出发。
绕着夷洲海峡兜了个大圈,鬼鬼祟祟地摸到了羊城。
选这艘船的人显然动了不少脑子。
这条航线是毛熊国往羊城输送血液的“生命线”,沿途各国特务的眼睛比探照灯还亮。
稍不留神,就得被人拦下来“验货”。
所以,伪装必须到位。
到位到什么程度呢?
据说船长自己站在甲板上看这艘船,都得愣三秒才能确定“哦对,这是我开的船”。
可惜的是。
黄埔岛上的那群愣头青们。
此刻还不知道自己心心念念的枪炮弹药,已经在眼皮子底下的港口靠岸了。
他们还在操场上跟那几支快散架的老套筒较劲呢。
至于黄埔军校的校长。
同样一无所知。
......
“砰!砰!砰!”
枪声断断续续地在黄埔岛上空炸开,惊得树上的麻雀扑棱棱乱飞。
八月的羊城,太阳毒得能把人晒出油来。
校场上。
黄埔一期的学员们趴成一排,每人面前摆着一支老掉牙的汉阳造八八式——江湖人送外号“老套筒”。
这玩意儿有多老呢?
这么说吧,这枪的爷爷辈要是还活着,都得管它叫一声“大爷”。
膛线磨得都快成滑膛枪了,枪托上的漆皮掉得斑斑驳驳,活像癞蛤蟆的背。
关键是还不够分,三个人才能摸到一支,每人每月只有三十发子弹。
打得比过年放鞭炮还金贵。
军校的经费就这么多,前线部队还嗷嗷待哺呢。
能分给这帮学生兵的,只有这些被淘汰了又淘汰、淘汰完再淘汰的“传家宝”。
“关正林:九环、七环、八环、八环、八环——总环数四十!”
教官拿着本子,一边看靶纸一边念,钢笔在纸上刷刷地划拉着。
“宋希连:六环、七环、八环、九环、十环——总环数四十!”
“哟!”
有人从队列里冒出头来,嗓门大得隔两个靶位都能听见,“宋希连你小子打顺子呢?”
“六七八九十,你搁这儿凑同花顺呢?”
宋希连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嘿嘿傻笑:“运气运气,瞎猫碰上死耗子了。”
“你那耗子可是十环啊,你小子瞎猫的准头可以啊!”
“嘿嘿嘿。”
宋希连也不恼,笑得跟个憨憨似的。
“胡宗喃:六环、六环、七环、七环、九环——三十五!”
“黄卫……”
“李之龙……”
“贺中寒……”
“郑东国……”
教官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念着,报出来的环数大多在六到八环之间晃悠。
偶尔蹦出一个九环,都能引来一片啧啧声。
没办法。
老套筒的性能摆在那儿,能打响就不错了,还指望它指哪打哪?
那也太为难这老家伙了。
不过大伙儿的心思明显不在自己打了几环上。
队列里,一双双眼睛滴溜溜地往一个方向瞟去。
没错!
陈国良那个方向。
黄埔一期这帮人,私底下早就把赌注押上了。
一个月内裤袜子。
赌的是谁能在这回打靶上把陈国良拉下马。
毕竟这货从入学到现在,大大小小的考试、训练、比武,就没拿过第二。
蒋先昀那种天才妖孽都被他压得死死的。
“王庸:十环、十环、九环、九环、八环——四十六!”
人群里炸开一阵欢呼。
四十六环!
两个十环!
王庸这小子可以啊!
王庸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面色如常。
但嘴角那一丝压都压不住的笑意。
“蒋先昀:十环、十环、十环、九环、九环——四十八!”
哗!
校场上彻底炸了锅。
三个十环!两个九环!
四十八环!
这成绩放在前线部队里都算神枪手了,更别说用的是这种快报废的老套筒。
“蒋先昀你个浓眉大眼的,怎么这么变态!”
“四十八环!”
“你小子吃药了吧!”
“黄埔双雄,恐怖如斯啊!”
蒋先昀面无表情地站在那儿,跟个没事人似的,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表示“承让承让”。
但他的目光,也同样不着痕迹地飘向了陈国良。
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确:到你了。
教官翻了一页本子,清了清嗓子。
“陈国良。”
这三个字一出口,整个校场突然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远处江面上轮船的汽笛声。
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装了定位一样,齐刷刷地砸在陈国良身上。
教官低头看了一眼靶纸,沉默了两秒钟。
然后他的声音响起,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十环、十环、十环、十环、十环。”
“总环数——五十。”
死寂。
校场上安静得能听见风从枪管里吹过的呜咽声。
那些后来名震天下的大佬们。
此刻一个个张着嘴、瞪着眼,活像一群被人施了定身术的泥塑。
王庸的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去。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扶,结果扶了三回都没扶正。
宋希连的嘴巴张成了一个标准的圆形。
那尺寸塞进去一个鸭蛋绝对绰绰有余。
蒋先昀那张永远面瘫的脸,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杜律民直接原地石化。
关正林手里的枪“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他都没反应。
“靠!!!”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爆了粗口,声嘶力竭的吼声响彻校场,“陈国良你这个变态!!!”
“你还让不让人活了!!!”
这一嗓子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校场上瞬间沸腾。
“五个十环!”
“五个十环!”
“膛线都磨没了的老套筒,你打出五个十环?!”
“你是人吗?你?!”
“陈国良你是不是吃药了?!”
“不对,吃药也打不出这个成绩!!”
“黄埔第一变态!名副其实!实至名归!”
“我练了三个月,打了三十五环,你告诉我你是怎么打出五十环的?”
“你是用眼睛瞄准,还是用脑子瞄准?!”
一群人七嘴八舌地嚷嚷着,那阵仗比菜市场还热闹三分。
陈国良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咧着嘴嘿嘿一笑。
那笑容,贱得让人想抽他。
“运气,运气,都是运气。”
他摆摆手,一脸“我也没想到会这样”的无辜表情,“咱也不知道这运气怎么就这么好呢,挡都挡不住。”
“唉!”
这货长长地叹了口气,抬头望天,目光悠远。
仿佛一个孤独的剑客在感叹江湖寂寞。
“天纵英才,老天爷追着喂饭吃,我也是没办法啊。”
“高处不胜寒呐。”
王庸终于把眼镜扶正了,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陈国良。
嘴角抽搐的频率堪比缝纫机。
不要脸。
太不要脸了。
这货的脸皮,估计连子弹都打不穿。
但他张了张嘴,愣是一个字都没骂出来。
毕竟——五十环。
他是真服。
......
“本次打靶成绩记录在案!”
教官合上本子,大手一挥,“全体都有!就地解散!”
“是!”
队列瞬间散开,乌泱泱一群人朝着陈国良围了过去,那阵势跟抢亲似的。
“国良哥!”
“你那个瞄准的诀窍到底是什么?”
“教教我呗!”宋希连第一个凑上来,眼睛亮得跟两盏灯似的。
“陈大哥,你最擅长用什么姿势打的?”
“卧姿?”
“跪姿?”
“还是站着撸的?”平时一本正经的黄卫,已经被陈国良彻底带偏。
他也挤了进来,憨厚的脸上写满了求知欲。
“都让让!”
“都让让!”胡宗喃推开众人,一脸真诚,“国良兄,实不相瞒,我想拜你为师!”
陈国良被围在中间。
左一个“国良哥”右一个“陈大哥”。
跟众星捧月似的。
他正准备再装一轮,人群里突然有人嚷嚷了一句。
“诶,你们听说了吗?毛熊国那批武器好像快到港口了!”
这句话像是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湖面,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间被拽了过去。
“真的假的?!”
“我听教官闲聊的时候提了一嘴,说这次运来的武器够咱们黄埔军校装备一批了!”
“老天爷!”
“终于不用跟这个老套筒死磕了!”有人一把举起手里的枪,那表情像是终于要甩掉一个纠缠多年的瘟神。
“我跟你们说,”一个学员把枪往肩上一扛,拍着胸脯信誓旦旦,“我人生中第一支属于自己的枪,我绝对对它比对我未来老婆还好!”
“得了吧你,”旁边立刻有人拆台,“你先能找到老婆再说。”
“哈哈哈!”
“就是,你连对象都没有,还老婆呢,你老婆现在可能还在丈母娘肚子里呢!”
“滚!”
一群人在校场上笑成一团。
骂声、笑声、脚步声搅在一起,热闹得能把黄埔岛上的江鸥都吓跑三只。
只是这群黄埔军校的天之骄子们还不知道。
本该属于他们的枪已经被某人,尽数给发往了前线某团。
而此举!
无疑是犯了众怒!
……(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