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黄埔军校的时候。
正好是午饭时间。
食堂里,一群人正端着碗喝稀饭。
那稀饭稀得能照出人影来。
不过没人抱怨。
因为大家都知道军校经费紧张,能吃饱就不错了。
再说了。
马上就有新枪到了,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大家伙儿想着勒紧裤腰带少吃一点。
能多买点军械,支持革命也是极好的。
就在众人对即将拥有新枪,而满怀期待的时候。
一个学员从外面冲进来。
他气喘吁吁,脸色煞白的说道,“兄弟们!”
“出事了!”
“出大事了!”
“咋了?”
“东洋人打过来了?”有人抬头问了一句。
那学员跑到食堂中间,扯着嗓子喊,“毛熊国那批军援,到了!”
“到了就到了呗,那不是好事吗?”
“好事个屁!”
“到了是到了,但全让人截胡了!”
“一杆枪都没给咱们留!”
“全拉走了!”
整个食堂瞬间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稀饭碗里气泡破裂的声音。
然后!
众人像是炸了锅一样。
“啥玩意儿?!”
“谁截胡的?!”
“哪个狗日的吃了熊心豹子胆?!”
那学员咽了口唾沫,“就是那个被军校踢出去的王柏林。”
“他现在管后勤军械,这批枪就是他经手的。”
“他连夜就把枪全给了粤军第七团,一杆都没给咱们留。”
“啪!”
关正林手里的碗被拍在桌上,稀饭溅出来半碗。
他的脸涨得通红,青筋暴起。
“王柏林?”
“那个在开学典礼上要开除国良的王柏林?”
“就是他。”
“操他姥姥的!”
“这孙子公报私仇!”
胡宗喃猛地站起来,筷子都摔了。
“咱们黄埔军校的枪,他凭什么给粤军?”
“凭什么?”
宋希连更是气得脸都白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他今年头一回见识什么叫“朝中有人好办事”。
“那……那老先生不管吗?”
“管?怎么管?”
王庸冷笑一声,“枪都发下去了,难道让老先生去跟粤军第七团说‘把枪还回来’?”
“别说人家听不听,就算真还了。”
“黄埔军校跟粤军的关系也就彻底完了。”
“老先生这些年苦心经营,能让咱们一棵树毁了整片林子?”
食堂里沉默了。
所有人都不说话,但那沉默比骂娘还要让人难受。
李之龙平时最是温吞,此刻也忍不住一拳砸在桌上。
“那咱们就认了?”
“认了?”
王庸看了一眼墙角蹲着的陈国良,意味深长地说,“认了?”
“我看未必吧!”
“我们还没出手呢!”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陈国良。
陈国良正端着碗喝稀饭,喝得呼噜呼噜响。
见所有人都看着自己。
他抬起头,一脸无辜。
“看我干嘛?”
“我又不是王柏林。”
“喝稀饭,喝稀饭。”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到时候,被气得吐血的绝对是他王柏林!”
“这家伙!”
“就一个小丑而已!”
说完,陈国良又埋头喝了起来。
但那端着碗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哼!
老子不惹你,你倒是惹起老子来了?
既然是你自找的。
那就别怪我搞死你!
……
与此同时。
羊城,粤军第七团团部。
王柏林翘着二郎腿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杯上好的龙井。
对面坐着粤军第七团团长周德明,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汉子。
“柏林兄,这次可真是多谢你了。”
周德明笑得合不拢嘴,举起茶杯,“这批枪来得太及时了!”
“我们团那些老掉牙的破枪,早该换了。”
“这批毛熊国的家伙什,可比咱们手里的强多了!”
王柏林抿了一口茶,得意地晃了晃脑袋。
“德明兄客气了。”
“咱们什么交情?”
“用得着说谢?”
“再说了,这批枪给谁不是给?”
“给黄埔军校那帮学生兵?”
“他们用得着这么好的枪吗?”
“拿烧火棍练练就行了。”
周德明哈哈大笑,拍着大腿:“柏林兄这话说得对!”
“那帮学生兵毛都没长齐呢,拿什么枪?”
王柏林放下茶杯,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
“不过德明兄,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
“这批枪,名义上还是要过一下黄埔军校的账。”
“毕竟老先生发过话,这批军援优先给黄埔。”
“要是让老先生知道全被咱们截了,面子上不好看。”
周德明一摆手:“这好办。”
“咱们团换下来的旧枪,挑一批给黄埔送过去不就得了?”
“反正那帮学生兵也不知道好歹,有枪就不错了。”
王柏林眼睛一亮,阴险至极的说道。
“旧枪?”
“那不行,得挑最旧的。”
“膛线磨没了的那种,枪托裂了的那种,扳机都扣不动的那种。”
周德明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笑得更欢了。
“柏林兄,你这是要把黄埔军校往死里得罪啊?”
“得罪?”王柏林冷笑一声,“我王柏林被他们从军校踢出来的时候,他们想过得不得罪我吗?”
“那个姓陈的刺头,老子看他就不顺眼。”
“那个姓常的轻飘飘一句‘天气不错’就把我打发了。”
“我在军校兢兢业业,到头来连个屁都不是。”
“如今,也该轮到他们尝尝这滋味了。”
王柏林站起身走到窗前。
“德明兄,你手下换下来的旧枪,什么时候能挑好?”
“三天。”
“三天够了。”
王柏林转过身来,脸上的笑容森冷得可怕。
“三天后,我亲自给黄埔军校送去。”
“我要亲眼看看,那帮天之骄子拿到那些‘宝贝’的时候,脸上是什么表情。”
……
黄埔军校,校长办公室。
“啪!!!”
一只茶杯被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校长的脸黑得像锅底,那颗广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王柏林!!!”
“你他娘的敢截老子的枪?!”
寥先生坐在一旁,脸色也不好看。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平静一些。
“瑞元,你先冷静。”
“冷静?”
“我怎么冷静?!”
校长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皮鞋踩在地板上咚咚作响。
“那批枪,老先生亲口答应过,到了之后优先给黄埔!”
“结果呢?”
“船还没靠岸,枪就被姓王的截了!”
“他王柏林算什么东西?”
“一个管仓库的,也敢截老子的胡?!”
寥先生叹了口气:“王柏林背后有人。”
“谁?”
“胡汗民。”
校长的脚步猛地一顿。
“胡汗民?”
“没错。”
寥先生放下茶杯,“王柏林被踢出军校后,转头就投靠了胡汗民。”
“胡汗民跟粤军的关系,你又不是不知道。”
“有他撑腰,王柏林才敢这么嚣张。”
“截你的枪?”
“他不仅要截你的枪,还要让你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校长咬牙切齿,腮帮子鼓得像含了两颗核桃。
“我这就去找老先生!”
“让老先生出面,把枪要回来!”
寥先生摇了摇头:“瑞元,你冷静一点。”
“枪已经发下去了,粤军第七团正在换装。”
“你让老先生怎么要?”
“难道让老先生去跟周德明说‘把枪还回来’?”
“别说周德明听不听,就算听,这枪拿回来了。”
“黄埔军校跟粤军的关系也就彻底掰了。”
校长沉默了。
他知道寥先生说得对。
但他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这批枪,黄埔军校盼了多久?
那些学生兵,每天拿老套筒练得手掌磨出血泡,眼睛瞄得眼泪直流。
就是为了有一天能摸上新枪。
结果呢?
全被别人拿走了。
他这个做校长的,连个屁都没放出来。
那他在黄埔军校学生兵的眼里。
还有什么威望?
校长虽说是想将黄埔军校的学生兵,看作是自己的晋升之梯
但他也明白!
如果连威望都没了的话,底下的这些黄埔军校学生兵凭什么服他?
“老先生说了,”寥先生站起身来,“下一批军援十月份到。”
“到时候,由你亲自带队验收。”
“枪械直接运到黄埔岛,谁都不经手。”
“王柏林那边,老先生会敲打的。”
“你暂时先忍一忍。”
校长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十月份。”
“还有一个多月。”
“这一个多月,我怎么跟那些学生交代?”
寥先生苦笑一声:“实话实说。”
“他们是军人,迟早要面对这些。”
“战场上比这憋屈的事多了去了。”
“连这点委屈都受不了,以后怎么带兵打仗?”
校长没说话,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王柏林那张欠揍的脸。
对于那个本该是自己忠实狗腿子的王柏林。
校长恨意滔天!
……
三天后。
黄埔军校,校场。
队伍站得整整齐齐。
但所有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因为消息已经传开了。
王柏林要来。
不是来道歉,不是来送枪。
是来“送温暖”的。
用王柏林的话说:“黄埔军校的学生兵辛苦了,我这个做长辈的,怎么能不去看看?”
顺便!
把那些“好枪”一起给送过来。
至于什么是“好枪”,大家心里都有数。
“来了!!”
“来了!”
哨兵的声音在校门口响起。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大门。
三辆军用卡车歪歪扭扭地开进来,车斗里堆满了用麻布盖着的枪械。
有些枪管露在外面,锈迹斑斑。
触目惊心。
卡车停稳,王柏林从副驾驶跳下来。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军装,皮鞋锃亮。
腰上别着一把锃光瓦亮的手枪。
头发梳得油光可鉴,苍蝇站上去都得劈叉。
整个人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老子如今发达了”的得意劲儿。
“哎呀呀,黄埔军校啊。”
王柏林背着手环顾四周,啧啧有声。
“好久不见,好久不见啊。”
“这地方还是这么破,这么旧。”
“跟粤军第七团的营地比起来。”
“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啧啧啧。”
听到这些阴阳怪气的话!
关正林的拳头握得咔咔作响。
宋希连的嘴唇咬得发白。
王庸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寒光。
很难有一个人能够做到同时招惹整个黄埔军校。
王柏林这个跳梁小丑。
竟然做到了!
至于陈国良,这货站在队列里。
他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
这货越是平静,心里越是在翻江倒海。
王柏林像是没看见那些要吃人的目光一样,大步流星地走到队列前面。
他扫了一眼那些学员,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哟,都在呢?”
“都挺好的?”
“吃得好,睡得好?”
“训练累不累啊?”
“我这可是特意从粤东最好的馆子买了烧鹅,给你们加餐来了!”
“来来来,别客气!”
说着。
他一挥手,几个士兵从车上搬下来几筐烧鹅。
香气四溢,但没人动。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王柏林脸上,那眼神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了。
王柏林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走到卡车后面,一把扯开麻布。
露出了里面的枪。
“喏,这就是我给你们挑的好枪。”
“都是粤军第七团换下来的,成色好得很!”
“膛线虽然有点浅,但打打靶子没问题。”
“枪托虽然有点裂,但缠上铁丝一样用!”
“扳机虽然有点涩,但多扣扣就顺了!”
“你们黄埔军校的学生兵,个个都是天之骄子,用这种枪正合适!”
“太好的枪,给你们也是浪费,你们说是不是?”
“哈哈哈!”
他仰头大笑,笑声在校场上空回荡。
刺耳,难听。
要是有教官在一旁约束的话。
以黄埔军校这些热血军人的脾气。
王柏林这鸟人!
怕是要躺着从黄埔军校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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