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在奉天机场降落的时候是中午,天灰蒙蒙的,风从西伯利亚方向灌下来,裹着干燥的尘土和煤烟味。
陈国良走下舷梯的时候看见李秉中站在跑道边上,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呢军大衣。
他的领子竖着,帽子压得很低,整个人看起来已经好几天没怎么合过眼了。
“陈将军。”李秉中迎上来几步,敬了个礼,声音被风刮得有些发干,“少帅在督军府等您。”
陈国良点了点头,弯腰钻进等在旁边的轿车里。
车子穿过奉天城区,沿着主街开了一段,然后拐进督军府的侧门。
院子里的积雪还没完全清理干净,墙角堆着几堆灰黑色的雪泥,沿着檐角滴下来。
张小六坐在书房里,面前的火盆烧得正旺,炭火发出的热度把空气烤得有些发闷。
他看见陈国良进来,站起身迎了半步:“二弟。”
陈国良没有寒暄,也没有敬礼,径自走到书桌前看了一眼桌面上摊开的地图,然后抬头看向张小六:“少帅,我要的授权令,你签了没有?”
张小六从抽屉里取出一份已经签好名的文件递过来:“签了,所有命令都以你我的名义发下去,底下的人已经宣读过一遍了,没有异议。”
陈国良接过文件扫了一眼,然后放在桌面上:“好,那就开始说正事。”
“我打算让旧东北军全面放弃满洲里和海拉尔,退到嫩江至扎兰屯一线。”
“把旧东北军重新编组,所有师团都必须在嫩江沿岸构建三道防线。”
“第一道防线布置在前沿高地,只留少量观察哨和侦察兵,主力部队后撤到第二道防线。”
“第二道防线是主阵地,纵深八到十公里,配备重机枪、迫击炮和反坦克武器。”
“第三道防线是后备阵地,用来轮换和补充,同时作为撤退时的掩护点。”
“三道防线之间留出足够的交通壕和隐蔽通道,每个营级单位配备独立的弹药补给点。”
“第二,旧东北军各师团必须严格执行弹性防御战术。”
“毛熊军进攻时,前沿阵地少量接火后即后撤,将敌军主力引入预设的火力覆盖区域。”
“一旦敌军进入预定的火力杀伤区,炮兵群集中覆盖射击,然后步兵从两翼侧击,将敌军压回出发阵地。”
“这套战术的核心是不计较一城一地的得失,把战线稳定在嫩江一线。”
“只要战局变成消耗战,毛熊国的后勤就会比我们先撑不住。”
张小六沉默地听着,目光在地图上那些标注上移动。
陈国良伸手指向中东路北段:“东北新军用作尖刀,担任战场消防队,哪里出现突破就到哪里补位,同时以小规模穿插部队袭扰毛熊军后方。”
“我已经安排了日耳曼军事顾问团的几个人分别负责不同的方向。”
“古德里安负责装甲侦察营的突击行动。”
“隆美尔负责炮兵群的统一指挥,曼施坦因负责正面战场的战术协同。”
“他们明天就各就各位。”
张小六的眉头拧了一下,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握了握:“二弟,你的人手这么快就能到位?”
“他们今天早上跟我同机抵达奉天。”
“准备工作在飞机上就已经做完了。”
“只要你这边点头,他们从下午开始就可以进入各部队展开工作。”
张小六沉默了一会儿,手指从扶手上松开:“好,那就按你说的办。”
“我会下令各部队配合,你的人在东北军中拥有最高权限。”
“即便是旧东北军的各师师长,也要听从你的命令。”
“我为我之前的命令背书!”
“二弟!”
“东北的生死存亡,就在此一举了!”
当天下午,奉天城外一处营房里,东北新军的指挥系统完成了换装。
一面青天白日旗,一面东北军的旗并排挂在指挥部正中央的墙上。
古德里安蹲在营房角落的地图前,面前摆着一份已标注了比例和地形的东北铁路图。
隆美尔在另一侧的沙盘上插旗子,十几面蓝色和红色的小旗分别代表毛熊军的推进方向和东北军的布防位置。
曼施坦因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份前线侦察兵刚送回来的情报,目光停在纸面上,没有动。
陈国良站在指挥部门口,半截身子在门里,半截身子在门外,看着院子里正在集结的士兵和正在装车的物资。
夜色从东面漫上来的时候,奉天城外响起了发动机的轰鸣声。
雷诺坦克一辆接一辆驶出车棚,履带碾过冻硬的泥土,在暮色里留下交错的痕迹。
装甲侦察车的车灯亮了一瞬,又暗下去,车厢顶部的天线在风中微微摆动。
东北新军的补给车队也从南面开进来,卡车上蒙着帆布,帆布下面的弹药箱码得整整齐齐。
第一批部队在入夜后开出奉天城区,沿铁路线向北移动。
第二批部队在凌晨时分出发,队伍拉得不算长,行军速度控制在每小时八里左右,既不算快,也不算慢。
古德里安的装甲侦察营走在最前面,二十辆坦克分成三组。
沿大兴安岭东麓的便道向北推进,车灯全熄,只有前导车的驾驶员靠夜视镜和地图指路。
古德里安本人坐在第一辆指挥车副驾驶位上,膝盖上摊着一张标满坐标的地图。
手里的铅笔没停过,每隔一段就在图上划一道线,标注推进时间。
隆美尔的炮兵群阵地设在嫩江南岸的一片高地上,十二门150毫米榴弹炮排成两列,炮口朝北,炮位上堆着整整齐齐的弹药箱。
炮手们正在测量仰角和方位,装填手在检查引信,观察员在调试测距仪。
隆美尔站在炮位之间的通道里,手里掐着一块怀表,看着远处的天际线,天还没亮透,但东边已经开始泛白了。
曼施坦因的指挥部设在第二道防线后方的一座砖房里。
屋子里没有挂太多旗帜,只贴了一张巨幅的战场地图,地图上标注着旧东北军各师团的布防位置和前沿观察哨的位置。
曼施坦因坐在桌前,面前放着一杯凉透的茶,手边的电报纸摞了半尺高。
前线的情报每半小时更新一次,通讯兵跑进跑出,脚步声在门外的走廊里来回响。
布柳赫尔对嫩江一线的判断是准确的。
他的主力部队在海拉尔和满洲里方向集结,意图通过优势兵力在正面撕开口子。
旧东北军按计划后撤,各师团在撤退过程中始终保持秩序,没有发生溃散。
布柳赫尔的中路部队在第三天下午到达了嫩江北岸。
他在当天傍晚派出了三个侦察小队过江侦察。
其中两支在渡河时被旧东北军的迫击炮群击退。
第三支在对岸一处废弃村庄里,被东北新军的连级战斗群包了饺子。
布柳赫尔在指挥部里看到战报时,他的脸色很不好看。
作为统帅,他敏锐地意识到自己遇到了一个技术层次比他高的对手。
对手懂得主动放弃无意义的地盘,将有限的兵力集中于有意义的防线。
并且拥有他难以企及的复杂侦察、炮兵通讯协同能力。
这让布柳赫尔感到了一丝不安。
随后几天,前线传来的都是坏消息。
正面防线三道工事越挖越深,越挖越密。
毛熊军的炮火覆盖只能摧毁表面工事。
而东北军的炮兵群反击越来越精准。
隆美尔的炮兵指挥体系快速、精确、高效。
毛熊军的几处弹药堆积点在一天之内被连续摧毁。
更让布柳赫尔恼火的是后方。
古德里安的装甲侦察营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地、耐心地切割着毛熊军后勤线上的薄弱点。
三座铁路桥几乎是在短短时间内,快速摧毁。
面对神出鬼没的古德里安装甲部队。
毛熊国竟然束手无策,处处挨打。
铁路桥被炸断之后,补给列车只能停在博尔贾站,弹药和粮食需要改用骡马和卡车转运。
毛熊国的道路条件比东北更差,冻土路面不适合重型车辆通行。
补给速度骤降,前线部队的物资储备一天比一天少。
第十三天的时候,毛熊军一个团级规模的进攻在嫩江防线正面被打退,撤退时丢下了上百具尸体和十几辆受损的装甲车。
前线部队报告说,弹药已经不够支撑一次团级进攻,士兵的口粮配给也降到了最低标准。
布柳赫尔坐在指挥部里,听着参谋人员念报,一直没说话。
他面前摊着一份来自斯大林格勒的电报,措辞客气但意思明确:尽快结束战事,不要扩大冲突范围。
作为一代铁血名帅的布柳赫尔,他罕见的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把电报折好放进抽屉里,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细小的雪粒被风卷着打在玻璃上,沙沙地响。
布柳赫尔抬起头,看向窗外的雪。
“到底是谁?”
“东北军的战术改变了,不再那么不堪一击了!”
“东北军的少帅张小六做不到这一点!”
“东北军也做不到这一点!”
“他们肯定是换了新的指挥官。”
“到底是谁?”
“能精准的洞察我们所有的弱点?”
“这个新任指挥官绝对是个天才!”
“妖孽!!”
“查!”
“我要知道这家伙的全部资料!”
“打了这么久!”
“对手换了主帅,我们竟然一无所知!!”
“这打的叫什么糊涂仗!”
布柳赫尔的拳头狠狠的锤在桌面上。
他的脸色非常难看!
原本势如破竹的战争,竟然突然之间陷入了泥沼之中。
对手的指挥风格大变。
一切!
似乎都在朝着对毛熊国远东方面军不利的方向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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