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大林格勒。
这座以毛熊国新任主人,实际上的新沙皇姓氏命名的城市。
尚未经历后来那场惊天动地的血战。
此刻只是一座正从内战创伤中缓慢愈合的工业城市。
伏尔加河的水流穿过城区,泛着冬日特有的铁灰色。
克里姆林宫在莫斯科,但斯大林更喜欢待在南方的这座城市里。
他的办公室设在一栋灰黄色大楼的三层,窗户正对着河岸,窗台上摆着一盆半枯的文竹。
办公室里烟气很重。
斯大林坐在一张宽大的橡木桌后面,面前的烟灰缸里堆了七八个烟头。
他已经连续看了三个小时的电报,从远东方面军司令部发来的那摞纸就摊在桌面上,最上面那份是布柳赫尔的亲笔签名。
站在桌前的几个人都没出声。
国防人民委员伏罗希洛夫靠在窗边,手里攥着一顶军帽。
总参谋长图哈切夫斯基站在办公桌侧面,目光在地图和电报之间来回移动。
外交人民委员李维诺夫坐在稍远一些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没动的茶。
斯大林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停了一下。
这位钢铁慈父的手指按在纸面上,来回读了两遍那段关于后勤损耗的估算。
然后他放下电报,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图哈切夫斯基身上。
“后勤损耗的数字,可靠性有多少?”
图哈切夫斯基往前走了一步:“布柳赫尔同志在电报里附了详细的测算依据,西伯利亚铁路的单线运力上限、冬季机车冻结频率、沿途给水站间距……”
“这些数据都是远东方面军后勤部门实地测量过的。”
“如果战争持续超过四个月,仅铁路煤耗一项就会超过远东地区半年的煤炭产量。”
斯大林没有立刻接话。
他伸手拿起那包“黑海”牌香烟抽出一根,在桌面上顿了顿,划着火柴点着,吸了一口。
烟雾从斯大林的鼻腔里缓缓喷出来,在灯罩下的光柱里散开。
“东洋人呢?”他问。
李维诺夫放下茶杯,坐直了一些:“关东军目前没有明显的兵力调动。”
“但根据我们在东京的情报渠道,陆军省内部对东北局势的讨论越来越激烈。”
“皇道派主张趁东北军被我们牵制时动手,统制派则认为时机尚不成熟。”
“如果远东方面军继续打下去,东洋人会怎么选?”斯大林的目光转向李维诺夫。
李维诺夫沉默了片刻:“他们会等。”
“等我们和东北军都消耗到一定程度,然后以一个‘调解者’的身份介入。”
“到那时候,他们在东北的利益诉求会更容易被各方接受。”
“或者!”
“用夏国人的话来说,就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斯大林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烟灰落在烟蒂堆上散成细碎的灰白色粉末。
他靠回椅背,目光从在场每个人脸上缓缓扫过去。
“五年计划第一年的指标,现在完成到什么程度了?”
伏罗希洛夫终于开口了,声音沉沉的:“乌拉尔的冶金厂、顿巴斯的煤矿、莫斯科和列宁格勒的机械厂……”
“都在按进度推进。”
“但远东战事已经占用了超过三个师的兵力和大量物资运输资源。”
“如果战事继续拖延,原定拨给工业建设的那批钢材和燃料可能要被挪用到前线。”
斯大林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不快不慢,像某种正在计算中的节拍器。
他的目光从烟灰缸上抬起来,落在图哈切夫斯基面前那份电报上:“布柳赫尔在电报里提到,陈家愿意为远东方面军提供物资支持?”
“是。”图哈切夫斯基翻开电报后面几页,“陈家在港城和南洋的商行可以组织一批粮食和燃料运到海参崴,价格按国际市价走,不走政府的结算渠道。”
“而且陈国良在谈判中表示,如果双方达成协议,陈家愿意在工业设备采购方面与我们合作。”
“合作。”斯大林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声音不高,但尾音压得有些重,“陈家在欧美的产业,现在什么情况?”
李维诺夫接话:“经济危机爆发之后,陈家在灯塔国和日耳曼的资产总额大幅增长。”
“据估算,他们目前在纽伦港和伦敦的金融资产已经超过了很多老牌欧洲家族。”
“更重要的是,他们的商业渠道覆盖了从工厂设备到精密仪器的全链条。”
“如果我们能通过陈家采购紧缺的工业设备,五年计划的推进速度能快不少。”
“毕竟!”
“相对于我们!”
“资本主义世界的家族能够获得更多的便利!”
“尽管!”
“陈家是黄皮肤!”
“或许黄皮肤的陈家也明白!”
“在那个白种人扎堆,是人上人的国度。”
“一旦要对财阀动手的话,陈家或许是首当其冲。”
斯大林站起来,走到窗边。
伏尔加河上的冰还没化,河面上有几艘小型拖船正在破冰航行,黑色的船身在灰白色的冰面之间缓慢移动。
斯大林把烟头在窗台上摁灭,转身走回桌前。
他没有坐下,而是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摊开的电报上。
此刻的这位钢铁慈父,似乎是终于下定了决心。
“给布柳赫尔发电报。”
斯大林的声音比方才平稳了一些,“同意以现有的实际控制线为基础进行停战谈判。”
“中东铁路的主权可以归东北方面,但毛熊国保留通过该铁路运输货物的通行权,过境费用按协议价结算。”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物资采购的事,让对外贸易部的人去对接陈家的代表。”
“先谈一批机床和发电机,价格按现在的国际行情走,不要压得太低。”
“毕竟这是长久的合作!”
“我们也希望与陈家的合作!”
“不会是一次性的。”
“这不是做生意!”
“现阶段的毛熊国需要朋友!”
伏罗希洛夫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了几笔,然后抬起头:“关于东洋人……”
“需要在这份协议里加入针对性的条款吗?”
斯大林直起身,走回椅子边坐下来。
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协议里不要提东洋人。”
“但布柳赫尔可以口头知会东北方面,毛熊国对远东地区的安全关切不会因为这份协议而消失。”
“如果东洋人的动作威胁到双方在远东的共同利益,我们有坐下来商量的空间。”
李维诺夫点了点头,合上了面前的文件夹。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只剩下暖气管里水的流动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噪音。
图哈切夫斯基收起电报,敬了个礼,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斯大林同志,布柳赫尔在电报末尾附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陈国良这个人,如果在毛熊国军队里,他会亲自推荐他进伏龙芝军事学院当教官。”
“此人!”
“非常出色!”
斯大林没有接话。他伸手拿起桌上那支削了一半的铅笔,在指间转了一圈,然后又放下了。
……
一周之后,布柳赫尔代表毛熊国远东方面军与东北军代表在满洲里签署了停战协议。
协议的内容大体按照陈国良当初提出的框架执行:中东铁路的管理权归东北方面,毛熊国保留货运通行权,东北军在嫩江一线的部队撤回原防区。
签字仪式在满洲里火车站的一节专列车厢里举行。
车厢里铺着灰绿色的地毯,长桌上摆着两杯没动过的茶和几份用中俄两种文字书写的文本。
布柳赫尔在文本末尾签下名字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停留了两秒。
然后他放下笔,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陈国良。
“陈,你赢了。”
“这一战!”
“我们没有获得自己想要的!”
“而你们获得了!”
陈国良接过协议文本翻到最后一页,确认了双方签名无误,然后合上文本递给身后的李秉中。
他伸出手,与布柳赫尔握了一下:“老师,战场上输赢是常事,但这不是战争的结束。”
“再说!”
“这一次也是停战!”
“并非战败!”
“战争!”
“不过是政治上的延续而已,如果我们能够亲密合作的话。”
“也能维持东北的稳定,让一些拥有狼子野心的家伙。”
“安分下来!”
“一个和平的远东!”
“一个互利互惠的远东,相比于战争!”
“更符合我们的利益!”
“不是吗?”
布柳赫尔松开手,笑了一下:“你是说东洋人?”
“我是说远东这片土地的安宁。”陈国良说,“如果那一天真的来了,我希望我们还能像现在这样坐下来谈。”
布柳赫尔没有再接话。
他拿起桌上的军帽扣在头上,朝陈国良点了一下头。
“陈!”
“希望我们未来还有再见面的机会!”
“也希望那时候的我们不会是对手!”
“而是朋友!”
说完,布柳赫尔转身走下专列,带着随从人员消失在月台尽头灰蒙蒙的晨雾里。
……(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