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议签署的消息传到奉天的时候,督军府的书房里已经站满了人。
马占山第一个到的,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呢军装,领口敞着,脸上的胡茬好几天没刮了。
他进门的时候步子迈得大,军靴在青砖地面上踩出急促的声响:“少帅,签了?”
“签了。”张小六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刚从满洲里送回来的协议抄件,“中东铁路的管理权归咱们了,毛熊国只保留货运通行权。”
“我们赢得了尊重!”
“这也是我们大夏国在与毛熊国签署的各种条约中!”
“第一次占据了主动!”
“第一次获得了利益!”
此时的张小六,哪有之前的崩溃、绝望!
这位年轻的少帅!
满脸的意气风发,一脸说不出的骄傲。
……
马占山走到桌前,低头看了一眼抄件上的条款,然后直起身来,沉默了片刻,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对!”
“这是咱们东北军,咱们大夏国!”
“头一回在谈判桌上拿到实际好处。”
“我们面对的可是毛熊国啊!”
“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主!”
“谁能想到!”
“我们竟然能从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主手里头!”
“拿回属于我们的东西!”
站在旁边的万福麟点了点头,他是旧东北军的老将。
张大帅在世时就跟着打天下,脸上的褶子很深,说话时习惯先抿一下嘴:“少帅,陈将军这一手,替咱们东北军挣了不少脸面。”
“底下几个师长今天都在问,说陈将军什么时候能再来部队里讲讲课,新军那边的几个年轻团长天天念叨。”
“要是陈将军能够多给我们东北讲讲课的话!”
“我们的实力!”
“绝对会更上一层楼!”
张小六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落光了叶子的槐树上,手指在桌面边缘轻轻敲了两下,节奏不快不慢。
谈到陈国良!
张小六的情绪有些复杂。
可以说!
从东北军面对毛熊国军队惨败开始。
但眼下双方能够坐在谈判桌上谈判。
而东北军甚至能够从中得到实际利益。
甚至是收回铁路主权。
这期间发挥了重要作用。
力挽狂澜之人。
正是陈国良!
但陈国良越是耀眼,就显得作为三十万东北军少帅的张小六。
越是平庸!
虽说陈国良是他张小六的结拜兄弟。
也是他张小六邀请到东北,为他张小六收拾残局的。
但亲兄弟!
明算账!
张小六说到底,依然是一个军阀。
军阀二代!
如今,陈国良在东北军上下的声望一时无两。
尤其是东北新军中。
更是很多人对陈国良极为尊敬。
推崇!
就连旧东北军中,与陈国良关系很是不错的。
也不在少数!
张小六不得不承认,他感受到了威胁。
一个有能力!
有钱!
有威望的结义兄弟!
这威胁可想而知!
站在门口的刘多荃并不知道张小六心中的想法。
他这时候也开口了,作为旧东北军骑兵出身的师长,他的嗓门一向不算低:“陈将军带来的那几个日耳曼人也是真能干的。”
“古德里安那个装甲营来回奔袭了将近四百里,把毛熊国的铁路桥炸了三座,回来的时候一辆坦克都没丢。”
“这要在从前,咱们的人想都不敢想。”
“我觉得!”
“往后东北军就得按照日耳曼人的军事思想进行训练!”
“否则!”
“还真很难跟上时代的发展!”
“如果东北军能够全面进行改制!”
“我们东北军!”
“就不用再惧怕东洋人和毛熊国人了!”
张小六的嘴角动了一下,似笑非笑。
他坐直身子,伸手拿起桌上的协议抄件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抬起头来:“给国良兄发电报,邀请当面商议后续的整编事宜。”
“你们说的对!”
“有国良兄相助,我们东北军的实力!”
“必将更上一层楼!”
话虽然这么说!
但张小六心里怎么想的,也只有他自己清楚。
不过此时的张小六并不知道。
陈国良似乎已经预料到了这种局面。
毕竟功高盖主!
是历史上一直在重复发生的事情。
至于对自己这个便宜结拜大哥。
陈国良属实是没抱有太大希望。
面对张小六的猜忌。
以及东洋帝国与金陵方面,可能已经开始的离间计。
陈国良也是果断。
他直接选择了交接完手头的各种事宜之后。
直接离开东北。
就在与张小六的再一次碰面之后。
陈国良给张小六传话,此间事情已经结束。
滇南那边也是百废待兴。
他在交接完各种事宜之后,将直接离开东北。
当然!
陈国良跑来东北这一次,也并非是毫无收获。
毕竟他的布局!
已经收到了完美的效果。
只等时局变化发展。
他的这些布局!
也将逐步取得成效。
所以与其留在东北。
因为张小六的猜忌,以及各方面的离间。
而对自己的布局产生影响。
陈国良更愿意急流勇退!
……
当天傍晚,奉天城里的几家酒楼坐了三四桌人,都是东北军新军和旧军里跟陈国良打过交道的军官。
王铁汉坐在主桌,面前摆着一瓶开了盖的高粱酒,酒液在杯子里晃着,映着头顶吊灯的光。
“陈将军那边已经在交接各种事宜了!”
“他这一走,东北新军的训练方案又得我们自己弄了。”王铁汉放下酒杯,看着坐在对面的王铁汉说道。
王铁汉点了点头,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陈将军这人,打仗厉害,练兵也厉害。”
“关键是人家帮完忙就走,不占你的地盘,不抢你的兵权。”
“仗刚打完!”
“陈将军就表示要回滇南去!”
“这还真是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啊!”
常恩多坐在桌尾,一直没怎么说话,这时候放下筷子插了一句:“我听说东洋人那边最近一直有人往奉天跑,好像是冲着陈将军来的。”
“间谍。”王显声从隔壁桌探过头来,压低声音说,“我手底下的人前天在火车站看见一个东洋人,拎着皮箱,形迹可疑,跟了半条街让他溜了。”
“我听说是关东军那边派来专门查陈将军的。”
王铁汉没接话,把酒杯里的酒一口干了,然后把空杯子搁在桌上:“查就查,陈将军又不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不过我还听说,陈将军之所以如此干脆的离开东北,与少帅有关系!”
“毕竟谁都知道,我们和毛熊国人的这一战之所以能够扭转乾坤。”
“陈将军的功劳更大一些……”
“唉!”
“陈将军受委屈了,明明是大功一件!”
“别胡说八道,什么事情都往外说,不仅让你自己身处险境,更是对陈将军不好!”
“少帅想做,我们还不能说了……”
“你他娘的别乱说,喝酒喝酒……”
奉天城北,一间不起眼的日式旅馆里,土肥原贤二正坐在二楼尽头的房间内。
他面前的小桌上摊着一摞照片和几份电报纸,照片上的人是陈国良。
这些有的是在金陵拍的,有的是在上沪拍的。
最近的一张是在奉天火车站拍的,穿着灰色大衣,侧脸清晰。
敲门声响起,一个穿灰西装的年轻人推门走进来,站定后低声说了句:“将军,川岛小姐从督军府那边传回消息了。”
“说。”
“张小六最近频繁召见旧东北军的几个师长,马占山和万福麟都去过两次,还有一些东北新军的年轻将领。”
“而且,自从陈国良准备离开东北后,关于他的议论在东北军中越来越多,不少人觉得他替东北军挽回局势有功,希望他常驻东北。”
“不过张小六不为所动!”
“似乎他也不愿意过多提及陈国良在此战中,发挥的作用!”
“毕竟他才是东北军的少帅!”
“这东北是他父亲,留给他的!”
“他将自己当成了东北真正的主人!”
土肥原贤二伸手拿起桌上那张陈国良的照片,看了片刻,放下照片:“张小六这个人,疑心重。”
“他父亲在的时候,他能安心做个少帅,一旦自己当家,就会觉得谁都可能夺他的权。”
“陈国良越得人心,张小六心里就越不踏实。”
“这一点!”
“倒是符合我们的利益,毕竟一个无能的军阀二代,与一个危险的支那将军相比!”
“无能的军阀二代,更好对付一些!”
“只是没想到!”
“陈国良此人竟然反应如此迅速!”
“我们甚至还没来得及更进一步,离间二人的关系。”
“此人就脚底抹油!”
“直接开溜了!”
“菱刈君说的没错,此人极度狡猾!”
“且其并非只是纯粹的军事天才!”
“其政治手段也是极为出色!”
“他绝对是我大东洋帝国未来的头号大敌!”
土肥原贤二把照片翻了个面,在纸背写了几行字:“给川岛小姐发信,让她多跟张小六身边的人接触,有意无意提一提陈国良在东北新军的声望,提一提那些年轻将领对陈国良的推崇。”
“进一步离间二人的关系!”
“嗨依!”
灰西装年轻小鬼以应了一声,转身退出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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